湘西山谷的风,终于褪去了连日的戾气与血腥。
山神诡煞彻底湮灭,漫天黑雾消散一空,连日压顶的窒息威压荡然无存。破碎的山林恢复了久违的平静,只是满地龟裂的土地、斑驳的血迹与断裂的法器,都无声留存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献祭浩劫。
整片天地尘埃落定,持续数年的湘西诡煞之乱,在此刻彻底落幕。
远处山林隘口,原本层层合围、步步紧逼的张家旁支追兵,却在此刻骤然停滞。
黑压压的人马列阵山林,刀戈敛锋,术法收势,再无半分追杀逼杀的姿态。这批由张家旁支长老亲自调遣的追兵,跋涉千里围堵,只为捉拿出逃的纯血大小姐张妤念,强行带回宗族锁脉困身,利用她的正统纯血镇压宗族气运。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为首的张家旁支长老立在山巅,望着下方恢复清明的山谷,望着那股彻底寂灭、再无起伏的山神煞气,面色沉沉,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名贴身弟子上前拱手,低声请示:“长老,山神诡煞已彻底消散,山谷危机解除,我们还要继续追击吗?张小鱼身负重伤,怀中大小姐昏迷不醒,正是最好的捉拿时机。”
长老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摇头轻叹,语气满是颓然:“不必追了。”
弟子满脸愕然,连忙追问:“长老?为何放弃!我们耗费数月布网追杀,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带回大小姐,稳固张家旁支百年气运,就此收手太过可惜!”
“可惜?”
长老转头望向死寂空旷的山谷,声音沉重沙哑,带着无尽唏嘘。
“你可知,是谁平定了湘西祸乱?是我们一心要锁拿归宗的张家纯血大小姐。”
整片九门与湘西地界的死局,是张妤念以神魂尽碎、血脉散尽为代价,硬生生换回来的。
百年祸源一朝根除,若是此刻他们还要趁人之危、围堵重伤昏迷的恩人,强行将濒死的她带回宗族,不仅会落得忘恩负义的骂名,更会彻底折损张家旁支仅存的道义根基,沦为整个玄门江湖的笑柄。
另一名随行执法弟子仍不死心,沉声劝谏:“可大小姐叛离宗族在先,以身献祭擅自损耗正统纯血,已然坏了旁支规矩!放任她在外漂泊,恐后患无穷。”
“规矩?”长老苦笑一声,满心苍凉,“宗族规矩,束的是凡人私欲,束不住苍生大义。她这一生,被张家旁支的宿命枷锁困了十数年,生来便为镇煞、为献祭、为宗族而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半日。”
“如今她散尽麒麟纯血,神魂残缺、生死未卜,已然算不上完整的纯血继承者。宗族耗费百年谋划的纯血命脉,早已在这场献祭里彻底断绝。”
没有了独一无二的正统纯血,这场跨越数年的追捕,便彻底失去了所有意义。
追兵阵列里的众人闻言,尽数陷入沉默。
寒风掠过山林,吹得旗帜簌簌作响,却吹不散众人心中的愧疚与酸涩。他们一路追杀,视大小姐为宗族筹码、为可控器物,步步紧逼、不肯罢休,却从未有人真正看过她的身不由己,看过她独自扛起的苍生重担。
“传令下去。”长老抬手,语气疲惫却决绝,“全军撤阵,即刻返回张家旁支。自此,撤回所有针对张妤念、张小鱼的追杀令,解除一切宗门通缉,往后不再干预二人行踪。”
弟子震惊抬头:“长老!您当真要彻底作罢?”
“作罢吧。”
长老望着山谷深处那道渐行渐远的孤寂背影,眼底满是释然与愧悔。
“她救了天下,唯独负了自己。这世间欠她一条命,我们张家旁支,欠她一辈子自由。从今往后,她想活、想隐、想漂泊四方,皆是她的自由,宗族永不追责,永不打扰。”
军令落下,整齐划一的撤阵声响彻山林。
密密麻麻的张家旁支追兵尽数收戈卸甲,调转马头,井然有序地褪去,方才密布山野的肃杀杀机,顷刻间消散无踪。
风波彻底平息,漫天宿命的追杀,在此刻暂时落幕。
山谷密林深处,浴血独行的张小鱼隐约听见后方动静,却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愿。
他满身伤痕,血色浸透衣衫,稳稳抱着怀中沉睡不醒的少女,脚步踉跄却无比坚定。身后的追兵、宗族的恩怨、世间的道义、过往的宿命,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乱世归静,山河太平。
可他的天地,却从此只剩一片沉寂荒芜。
前路无人等候,身后再无追兵,从今往后,他不必再对抗宗族、不必再躲避追杀、不必再与天下人为敌。
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守着他濒死的大小姐,等一场不知归期的苏醒,度一场岁岁年年的漫长守候。1
这章的情绪真的太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