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血色流光散尽，山野归于死寂。

方才肆虐天地的山神诡煞彻底销声匿迹，翻涌的黑雾褪去，震颤的山河安稳如初，笼罩湘西山谷百年的死局，终究被那一身易碎的纯血生生破开。

遍地狼藉依旧，冷风穿谷而过，带着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衬得整片天地空旷又悲凉。

张家旁支的弟子、九门众人纷纷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是彻骨的沉默。无人欢呼，无人庆幸，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望着山谷中央那道坠落的纤细身影。

张小鱼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

方才阻隔在两人之间的纯血金光彻底消散，那道困住他、隔绝生死的屏障荡然无存，可他却半点欢喜也无，只剩滔天的恐慌席卷四肢百骸。他大步冲至中央，双膝重重砸在碎石地面，不顾掌心、膝盖磨出的鲜血，稳稳接住了下坠的人。

往日里会温柔唤他名字、会轻声安抚他的大小姐，此刻安安静静躺于他怀中，毫无半点声息。

张妤念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褪去了所有温柔与决绝，苍白的脸颊毫无一丝血色，唇瓣干裂泛白，肌肤冷得像冬日寒冰。一身素衣染遍血痕，原本流淌着精纯麒麟血的身躯，此刻虚弱干瘪，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熟悉的纯体温润灵力。

张小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颈动脉，微弱到近乎察觉不到的跳动，让他浑身骤然冰凉。

方才献祭的倾尽神魂、散尽血脉，早已彻底摧毁了她的根基。她的神智寸寸碎裂，意识彻底剥离躯体，躯体濒临消亡，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度昏迷。

一旁年长的九门医者匆忙上前，蹲身探上她的脉搏，指尖几番起落，面色一点点沉至谷底，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满眼颓然。

张小鱼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猩红，语气是近乎乞求的急切，

医者摇头，声音沉重苦涩：“张副官，大小姐神魂残缺，麒麟纯血尽数散尽，经脉寸断，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这不是普通重伤，是本源尽毁。如今神智尽失，无感无觉，不醒不癫，不生不死，彻底沉寂了。”

一句话，击碎了张小鱼所有的侥幸。

他死死抱着怀中之人，手臂绷得发白，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碰碎怀中仅剩的温度，却又固执得不肯松手，

张家旁支的领头人缓步走来，面色沉痛，低声道：“小鱼，我们都清楚，纯血献祭是以命换苍生。大小姐能留得一具躯体尚存，已是天道留情，可她神魂溃散，根本无药可医……”

张小鱼骤然低吼，眼底偏执与疯戾尽数翻涌，猩红的眼眸里盛满绝望与不甘。

他低头贴着张妤念冰凉的额角，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卑微到极致的哀求，

他一遍遍地轻声呼唤，往日冷静克制的叛族副官，此刻狼狈不堪，声音哽咽失态。

怀中人安安静静，无一丝回应。

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轻声的道别，连一丝微弱的呼吸起伏都那般微弱。她像是一朵耗尽所有生机、骤然凋零的白花，彻底沉寂在他怀里，神智湮灭，五感尽失，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医者看着这一幕，满心酸涩，无奈劝道：“张副官，接受现实吧。大小姐如今生死悬于一线，神魂不聚，血脉枯竭，能不能熬过今夜，全凭天意。她现在……和离世，几乎没有区别。”

张小鱼垂眸，将所有崩溃与哽咽尽数压下，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执拗。

他小心翼翼将人抱紧，用自己温热的身躯裹住她冰凉的身子，抬手轻轻拂开她脸颊沾染的血污与碎发。

天地苍生、宗族道义、宿命天道，他通通弃之不顾。

他只要他的大小姐，好好活着。

哪怕她永远昏迷不醒，永远神智残缺，只要她还有一丝生机尚存，他便守她一生，不离不弃。

冷风簌簌吹过，掠过两人相拥的身影，满山野寂静无声，只剩一场无人回应的深情守候，和一场遥遥无期的生死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