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缠绵不休,淅淅沥沥打在九门总署的青瓦之上,敲出一片沉闷压抑的声响。连日阴云蔽日,天光昏沉得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灰雾,一如即将奔赴湘西的众人心境,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一般,此次湘西之行,绝非寻常除祟平乱。
这是九门近年最凶险的一场任务,是布满瘴毒诡煞、山神异变的生死绝境,更是无数人冥冥之中,逃不开的宿命终局。
廊下冷风穿堂而过,卷起细碎雨丝,微凉的湿气扑在肌肤上。
张妤念立在回廊尽头,一身素白长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秋风冷雨卷走。她是张家正统唯一的纯血大小姐,血脉纯粹得天独厚,却也天生体虚易碎,经不起半分阴邪煞气侵扰。
她垂着眸,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廊柱微凉的木纹,长睫浓密低垂,掩去了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旁人只当她是娇养长大、不经风雨的世家大小姐,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盘踞多年的预感从未如此强烈。
她的宿命,她独一无二的纯血脉枷锁,终将在湘西那片诡秘深山里,迎来最终的考验。

大小姐,风大,回去避雨吧。
低沉克制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张小鱼快步走来,玄色劲装沾了细密的雨珠,身姿挺拔凛冽,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他本是张家旁支子弟,当年不惜背负叛族骂名,与整个宗族决裂,舍弃所有身份前程,此生唯忠于张妤念一人。
他快步停在她身侧,下意识抬手替她挡住斜飘的雨丝,动作温柔至极,与他浑身杀伐凛冽的气场格格不入。
张妤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清浅柔软,带着一丝看透宿命的平静:
不必。这点风雨,不算什么。


可湘西的风雨,是真的能吞人的。
张小鱼喉结滚动,语气压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他垂眸看着身前单薄的少女,眼底盛满了担忧,

九门长辈私下都说,这次山神异动非比寻常,深山瘴气蚀骨,百毒噬心,进去的人,十难存一。这是绝境,我们可以请命留守,不必非要以身涉险。
他半生叛族,世人皆说他无情无义、忤逆宗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温柔和软肋,全都给了眼前这位易碎的大小姐。他不怕九死一生的险境,唯独怕她一身纯血易碎,折在这千里之外的荒山绝境。
张妤念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
昏沉天光落在她清丽苍白的脸上,唇色偏淡,眉眼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倔强。她抬眸望着眼前满目忧心的青年,轻轻开口:
小鱼,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她指尖轻轻拂过他袖口的雨痕,动作轻得像羽毛:
从我生下来,身负张家唯一纯血开始,我的宿命就定好了。寻常妖邪瘴气伤不了我,可湘西异动,是冲着张家纯血脉来的。这不是一次任务,是我的劫,也是我的终局。躲不掉的。

字字轻柔,却字字戳心。
张小鱼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席卷四肢百骸。他攥紧掌心,指节泛白,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不甘与惶恐:

那就让我替您扛!我是旁支弃子,命贱如草,死不足惜。可您是张家正统,是这世间最干净纯粹的人,您不该困在这里,更不该死在荒山诡煞里!
他声音微微发颤,常年浴血杀伐、从无半分怯弱的人,此刻竟红了眼底。
他叛族、弃名、浴血前行,所有的坚持,都是为了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他拼尽一切想为她挡住所有风雨,可到头来,却挡不住她与生俱来的宿命。
看着他眼底浓烈的偏执与赤诚,张妤念心底微酸。
她微微仰头,任由微凉的风拂过脸颊,轻声道:
你替不了。血脉宿命,与生俱来,无人可代。

我安稳活了这么多年,都是你替我挡尽了世间污浊。

她看着他,澄澈的眼眸干净又易碎,盛满了温柔与释然,
从前都是你护我,这一次,换我随你奔赴。湘西是绝境,可于我而言,也是迟迟未至的终局。与其岁岁惶恐避劫,不如坦然奔赴。

庭院外,九门众人往来奔走,收拾军备物资,人人面色肃穆,无人言语。所有人都清楚,此番湘西猎神,是九门赌上性命的硬仗。
张小鱼定定望着她单薄却挺拔的模样,心头的挣扎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她素来温柔,却最是执拗,一旦决定的事,从无更改。
他沉默良久,终是压下所有慌乱,躬身垂首,声音低沉坚定,带着赌上余生的赤诚:

属下遵命。

无论前路是绝境还是终局,您去哪,我去哪。

此生叛族无归,唯护您一人。纵使湘西万丈深渊,我亦替您铺路,以身殉局,绝不退缩。
雨丝依旧淅淅沥沥,昏沉天色笼罩天地。
张妤念望着身前誓死相随的青年,浅浅弯了弯眉眼,眼底有温柔暖意,也有奔赴宿命的坦然。
湘西山深,诡煞横行,前路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可她知,身侧有他,纵是宿命终局,万丈深渊,亦可从容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