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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九门:月下逢鱼

山野的天光破晓得清淡,薄晨雾气缠绕着荒芜的山林,吹散了昨夜的寒凉与阴瘴。破屋内残留的柴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地灰白炭屑,静静沉淀着昨夜片刻的温存与相依。

天光穿透破败的窗棂,落在蜷缩休憩的少女身上,一点点拨开笼罩神智的懵懂迷雾。

张纾念是在一片寂静里缓缓醒过来的。

混沌的脑仁缓缓清明,昨夜失控疯癫、褪去所有锋芒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尽数翻涌回脑海。她记起自己失态黏人,记起死死攥着那人衣角不肯松手,记起自己怯懦示弱、肆意依赖,更记起荒巷绝境里,他全然纵容的温柔与彻夜不眠的相守。

一瞬之间,滚烫的羞耻与细碎的慌乱,密密麻麻攀上四肢百骸。

昨夜痴癫无知,尚且可以肆无忌惮依附他、亲近他。可此刻她神智归位,重新变回那个清冷自持、深谙分寸利弊的张家大小姐,那些失态的依赖与直白的胆怯,便成了她最不愿提起的软肋。

她睫羽猛地一颤,瞬间敛去了所有孩童般的柔软温顺。

原本轻轻靠着张小鱼衣袖的肩头,不动声色、极轻极缓地往后撤了半寸。只是短短一点距离,便硬生生划开了一道清晰又冰冷的界限。

身侧的人几乎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察觉到了这细微的疏离。

张小鱼一夜未眠,身姿依旧挺拔笔直,漆黑的眼眸始终落在她身上,寸步未离。他看着她眼底的懵懂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清冷淡漠、疏离冷静,眼底那一点昨夜独有的暖意,瞬间冰封殆尽。

他心底了然,大小姐醒了。

醒了,便会收起所有脆弱,藏起所有依赖,用一身清冷铠甲,隔绝世间所有窥探,也隔绝他这份不合分寸的守护。

张纾念没有看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草屑尘土,动作优雅疏离,端足了张家嫡系大小姐的矜贵冷态。全程神色平淡,无波无澜,仿佛昨夜那个黏人怯弱、非他不可的孩童,从来都不是她。

周遭亲兵陆续起身整顿,低声收拾器械、议论着隔日的行程,没人敢贸然打扰两人之间微妙凝滞的氛围。

沉默僵持半晌,终究是张小鱼先开口,嗓音依旧是惯有的低沉温和,带着恪守本分的恭谨:

张小鱼
张小鱼

大小姐,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他问得妥帖周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属下对主子最标准的问候,听不出半分逾矩私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深藏的牵挂与担忧,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张纾念这才侧眸淡淡扫他一眼,目光清冷疏离,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妤念

无碍。

张妤念

简单两个字,冷淡、客气,全然是生人般的疏离对待。

张小鱼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面罩下的唇角轻轻抿起,心底掠过一丝微涩,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

张小鱼
张小鱼

昨日您透支血脉,神智损耗过重,属下本以为您今日会头痛体虚。

他记得她每一次动用纯血的代价,记得她每一次神智割裂的痛苦,记得她所有无人在意的脆弱。

可张纾念不愿接话,更不愿与他深究昨夜之事。她微微颔首,移开视线望向屋外朦胧山雾,语气清淡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张妤念

一点小损耗,不足为惧。公务要紧,不必挂在心上。

张妤念
张小鱼
张小鱼

是。

张小鱼低声应下。

他顺从地收敛了所有关切,不再多问一句,不再逾矩半分。他最懂她,清醒时的张纾念,最是体面自持,最是不喜失态被人窥见,更不愿让旁人知晓自己软肋,哪怕是日日守在她身侧的自己。

张纾念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

她何尝不知张小鱼彻夜值守、寸步未离,何尝不懂他句句问候里藏着的担忧。可他们身份有别、宿命相缚,他是叛族弃子,她是张家纯血工具,乱世浮沉、宿命难破,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温情牵绊。

昨夜险境相依,是失控之下的破例。

清醒之后,便该尽数归零。

她压下心底那点酸涩的动容,维持着清冷姿态,淡淡开口:

张妤念

后续隔世楼的线索,众人应该梳理得差不多了,休整完毕便启程,不宜在此久留。

张妤念
张小鱼
张小鱼

属下知晓,一切听从大小姐安排。

张小鱼恭谨应声,依旧是全然服从的姿态。

他永远这样。她痴癫,他便倾尽温柔纵容守护;她清醒疏离,他便恪守本分、绝不纠缠。他接住了她所有破碎狼狈,也尊重她所有冷漠伪装。

晨光渐亮,雾气散去,山野渐渐明朗。

张纾念率先抬步走出破屋,身姿挺拔清冷,背影疏离孤绝,刻意与身后的人拉开一大段距离。她刻意避开他的视线,避开他的脚步,避开昨夜所有温柔缱绻的过往。

身后,张小鱼静静伫立片刻,目光牢牢落在她孤清的背影上,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隐忍深情。

世人只看见大小姐清冷冷傲、疏离薄情,看见他沉默寡言、恪守本分。

无人知晓,她清醒时刻的刻意疏离,是藏于心底的羞涩心动;无人知晓,他沉默退让的温柔纵容,是覆尽半生的深情偏爱。

痴癫露真心,清醒藏爱意。

这乱世里最克制、最隐忍、最无人知晓的双向深情,就藏在这一寸疏离、半步退让的拉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