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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纵容

九门:月下逢鱼

民国二十四年的长沙秋日常是沉的,九门府邸的深院落满碎叶,风过回廊,带着挥之不去的冷肃气息。

府里上下人人皆知张小鱼的性子。

他是九门最锋利的一把刃,是张启山亲手调教出的贴身副官,一身黑衣常伴银刃,周身永远裹着生人勿近的杀伐冷意。对外人,他寡言、冷硬、绝情,眼底从来没有半分温度,处置事端杀伐果断,从无半分姑息迁就。府中下人、往来宾客、值守亲兵,无人敢轻易与他搭话,更别说近身触碰。旁人哪怕无意挡了他的路,都会被他眼底凛冽的寒意压得脊背发僵,仓皇退避。

可这世间唯独一个张纾念,是他所有规矩里唯一的例外。

午后暖阳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庭院的青石地上。方才还沉静清冷的少女,骤然落入了熟悉的痴癫懵懂状态。褪去了平日清醒时的清冷疏离,此刻的张纾念像个纯粹天真的孩童,眼底澄澈干净,不带半分世家大小姐的疏离矜贵。

她一眼望见廊下静立值守的张小鱼,脚步轻快地小跑过去,裙摆扫过满地落枫,带着细碎的风声。

下人远远看着,皆下意识垂首屏息,不敢多看一眼。

谁都知道,张小鱼最厌旁人近身,尤其厌恶别人触碰他的衣物,更遑论是他从不离身的黑色面罩。那是他身为叛族弃子的桎梏,是他藏尽狼狈与罪孽的屏障,是绝不许外人窥探亵渎的禁地。

可此刻,张纾念毫无顾忌。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攥住了他紧绷平整的黑衣衣袖,软软的力道拽了拽,仰头望着身形挺拔的男人,嗓音软糯又黏人:

张妤念

小鱼,你站在这里好久啦,累不累呀?

张妤念

张小鱼身形未动分毫。

素来覆满冰霜的黑眸,在对上她懵懂眉眼的刹那,瞬间消融了所有戾气,沉淀出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沉静。他没有躲闪,没有后退,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垂眸静静看着缠上来的少女,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

张小鱼
张小鱼

不累。

张妤念

可是我看你一直站着,都不坐下歇歇。

张妤念

张纾念不依不饶,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摩挲,好奇心尽数落在他的面罩上。

她见过府中所有人对他的敬畏,听过下人私下议论他冷面无情、杀伐嗜血。可在她懵懂的认知里,眼前这人永远温柔安稳,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依靠。

指尖慢慢向上,轻轻触碰到微凉的面罩布料,指尖一点点蹭着边缘的纹路,她歪着脑袋小声追问:

张妤念

小鱼,他们都说你很凶,说你从来不许别人碰你,是不是真的?

张妤念

廊下暗处的亲兵大气不敢出,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放肆。逾矩。换做旁人,早已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张小鱼只是定定看着眼前黏人的少女,眸底情绪温柔得近乎缱绻。他从不解释自己的性情,从不为自己的冷硬辩驳,对外界所有非议与畏惧皆漠然置之。唯独面对张纾念的疑问,他愿意耐心回应。

张小鱼
张小鱼

是。

他坦然应声。

张纾念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孩童独有的狡黠与雀跃,指尖轻轻点了点面罩中央:

张妤念

那我碰你了,你怎么不生气?我是不是不一样的?

张妤念

风吹落枝头残叶,簌簌声响落满空寂回廊。

张小鱼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低沉郑重,落进风里,温柔至极:

张小鱼
张小鱼

你不一样。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尽了他毕生唯一的纵容与偏爱。

他任由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面罩,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袖晃来晃去,任由她毫无顾忌地近身依赖。世人畏他、惧他、敬他,无人敢越雷池半步,唯有张纾念,可以肆无忌惮闯进他冰封的世界,触碰他最隐秘的底线,独享他专属的温柔。

张妤念

所以别人不能碰的地方,我都可以碰,对不对?

张妤念

张纾念得寸进尺,脑袋微微靠近,眉眼弯弯,满是依赖。

张小鱼
张小鱼

嗯。

他低声应着,语气是刻入骨髓的纵容。

他从不说情话,从不表露半分心意,乱世浮沉,身份桎梏、叛族枷锁、宿命重担压得他寸步难行,从不敢有半分私情妄念。

可他的沉默,他的不拒绝,他独一无二的耐心,早已是胜过千言万语的深情。

九门风雨杀伐,他予世间所有人冷漠凛冽,却将毕生所有的温柔、包容与纵容,尽数给了一个痴癫时全然依赖他的张纾念。

这份藏于沉默深处的偏爱,无人知晓,无人能替,贯穿岁岁朝夕,独属于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