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仅剩三十一天。
那段日子,我的整个人都是紧绷到快要崩断的状态,像是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细弦,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彻底炸裂。
高三最后的冲刺期,从来不是简单的累,是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
每天清晨六点准时睁眼,没有清晨的松弛,只有扑面而来的紧迫感。睁眼就是单词、公式、错题本,闭眼都是没刷完的试卷、没背熟的古诗文、没弄懂的理综大题。课桌永远堆着半人高的卷子,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每减少一天,我心里的恐慌就重一分。
那段时间的我,患上了严重的考前焦虑。
越学越慌,越刷题越自我怀疑。翻开数学,愧疚英语单词没背;拿起英语,又害怕理综错题堆积如山;盯着语文作文素材,又觉得整套试卷还空着大半。我像被五科成绩同时拉扯,浑身紧绷、坐立难安,明明每天熬到凌晨一点才合眼,却总觉得时间不够、复习不完、漏洞遍地都是。
频繁的模拟考更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上次大模考,我的成绩断崖式下滑,排名跌出了稳定区间,班主任单独找我谈话,语气温和却字字扎心,提醒我最后阶段千万不能掉链子。父母不说重话,只是吃饭时小心翼翼的叮嘱、眼神里暗藏的期待,比责骂更让我窒息。所有人都默认我能稳住、能超常发挥、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态早就烂透了。
我失眠、心慌、手心冒汗,夜里躺着一动不动,大脑却飞速运转,一遍遍复盘错题、焦虑未来。一点点小事就能点燃我的暴躁,敏感、易怒、内耗严重,整个人处在随时崩溃的临界点。
所有人都在为高考拼命,人人紧绷,没人有空顾及谁的情绪。我不敢跟爸妈抱怨,怕他们担心;不敢跟同学倾诉,大家都自顾不暇;所有的焦虑、恐慌、自我否定,全部憋在心里,发酵、堆积,最后只能发泄在唯一一个对我无条件包容的人身上——他。
他是我高三灰暗日子里唯一的甜。
我们是悄悄在一起的,不影响学习、不张扬、安安静静陪着彼此。他性格温柔、脾气极好,从来不会跟我吵架,永远包容我所有的坏情绪。别人只看到我备考的紧绷强势,只有他看得见我深夜崩溃的脆弱。
他知道我压力大、心态差,知道我容易焦虑内耗。所以每天晚自习结束,他都会在楼道等我,不多说话,只悄悄塞给我一颗橘子糖。
橘子味的,甜甜的,硬糖。
他说:“压力大就吃一颗,甜的能压下烦躁,别逼自己太紧,你已经很厉害了。”
从前的我,每次都会收下,哪怕嘴硬吐槽他幼稚,转身也会悄悄剥开糖纸,含在嘴里,让那点微弱的甜,撑过一整个疲惫的夜晚。
我闹小脾气、刷题崩溃、考差落泪的时候,他永远耐心哄我、陪着我,安安静静听我抱怨所有压力。他从不嫌我矫情,从不怪我负能量太多,只是默默陪着,用最笨拙的方式,给我所有温柔。
可那次模考崩盘之后,我彻底变了。
我的耐心被透支殆尽,焦虑吞噬了所有温柔,我变得尖锐、暴躁、极其极端。我开始讨厌一切“无用的温柔”,在我拼尽全力、日夜煎熬、生怕一步掉队满盘皆输的时候,任何一点松弛,在我眼里都是浪费时间。
那天晚自习下课,晚风很凉,走廊全是疲惫的学生。
我刚对着满页红叉的试卷偷偷掉完眼泪,脑袋胀痛、心里堵得窒息,正靠着墙强迫自己平复情绪,准备回去继续刷题。
他像往常一样走过来,眉眼温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橘子糖,递到我面前,语气轻轻的:“别难受啦,一次考差而已,吃颗糖,放松一下,下次稳稳考回来就好。”
就是这一句温柔的安慰,彻底点燃了我积压许久的崩溃。
我瞬间情绪失控,所有的焦虑、不甘、自我怀疑、对未来的恐惧,全部一股脑宣泄在了他身上。
我猛地抬手,狠狠挥开他的手。
那颗橘子糖脱手而出,滚落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我红着眼,带着积压了无数天的戾气和暴躁,字字尖锐,句句伤人:
“能不能别再给我塞糖了!”
“我现在成绩掉成这样,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只有我在倒退!我每天熬到半夜睡不着,担惊受怕,你就只会给我吃糖!”
“你根本不懂我的压力,根本不懂我现在有多慌!你这种没用的安慰,我不需要!”
“能不能别这么幼稚?高考在即,谁有空跟你吃糖放松?你不上心,我上心!你无所谓,我输不起!”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
走廊来来往往的同学纷纷侧目,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里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慢慢变得苍白、错愕、无措。他看着失控崩溃的我,又看向地上那颗滚远、沾了灰尘的橘子糖,薄薄的唇抿得很紧,一句话都没反驳。
他从来不会跟我吵架,哪怕我如此咄咄逼人、如此不讲理。
良久,他眼底的光亮慢慢暗下去,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点点委屈和沙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我怕你太累了。”
“我不用!”我别过头,语气冷得极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后别再来找我,别打扰我学习,我们算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狠心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我当时满心满眼只有成绩、排名、高考、未来。我被焦虑逼得失了理智,把最温柔的偏爱当成负担,把最纯粹的陪伴当成累赘。我以为这次只是一次普通的冷战,和以前无数次拌嘴一样,过一两天,他就会主动来找我,哄我、道歉、继续给我塞橘子糖。
我甚至在心里赌气,暗暗发誓接下来全力冲刺学习,谁也不靠,凭自己赢下高考。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那番失控的气话,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那之后的两天,我们真的没有碰面。
我埋头刷题、背书、整理错题,逼着自己戒掉所有情绪,强行屏蔽所有杂念。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晚自习结束的走廊,再也没有人等我,口袋再也没有甜甜的橘子糖,深夜疲惫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轻声安慰我。
我硬撑着倔强,不肯低头,始终等着他先来找我。
可我没有等到他的道歉,没有等到他的温柔,没有等到那颗熟悉的橘子糖。
我等到的,是全校炸开的噩耗。
两天后的傍晚,放学高峰期,路口车流湍急。一个小孩横穿马路,货车疾驰而来。他刚好路过,没有丝毫犹豫,冲上去推开了孩子。
自己,被撞飞在地。
当场重伤,抢救无效。
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的笔直接摔落在地,整个人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冰凉。我疯了一样冲出教室,跑到医院,可等待我的,只有走廊惨白的灯光,和盖着白布的病床。
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我、永远把所有偏爱都给我的少年,再也不会睁眼了。
他的妈妈红着眼,颤抖着递给我一个生锈的小铁盒。
盒子沉甸甸的,打开的那一刻,满满一盒橘子糖,整整齐齐码放着,一颗都不少。
阿姨哽咽着告诉我:“他最近天天攒糖,说你高考压力大,脾气不好,容易焦虑。他说等高考结束,就跟你好好道歉,好好告白,带你去吃好吃的,以后每天都给你买糖,让你再也不用难过。”
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原来,他从来没有怪过我。
哪怕我那天当众凶他、骂他、否定他所有的温柔、狠心跟他说算了,他心里想的,依然只是考完试好好哄我、好好爱我。
他包容了我所有考前的戾气、所有失控的情绪、所有不讲理的坏脾气。
他接住了我濒临崩溃的所有黑暗,最后,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
我剥开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
甜味瞬间漫开,却苦得我撕心裂肺,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糖纸上,止都止不住。
我终于清醒。
我那天暴躁易怒、失控发疯,从来不是因为那颗糖,不是因为他的温柔幼稚。
是我被高考压垮,被焦虑逼疯,我恐惧失利、恐惧辜负期待、恐惧未知的未来,我无力对抗现实的压力,只能把所有负面情绪,肆无忌惮发泄在最爱我的人身上。
我仗着他爱我,就肆无忌惮伤害他。
我仗着他温柔,就肆意消磨他的偏爱。
我为了一场未知的考试,弄丢了最爱我的少年。
后来,我熬过了最难熬的三十一天,顺利考完高考,超常发挥,考上了我们曾经一起憧憬、约定要一起奔赴的大学。
我赢了试卷、赢了成绩、赢了所有人期待的未来。
可我永远输掉了那个,愿意用命护我、愿意包容我所有糟糕的少年。
往后的日子,我口袋里永远常备橘子糖。
压力大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深夜失眠的时候,我都会含一颗。
甜味还在,温柔还在记忆里,可那个给我糖、哄我、包容我所有坏情绪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高考结束了,我的焦虑消散了,我的未来光明坦荡。
可我的青春,永远停在了那个被我恶语相向、漫天遗憾的傍晚。
原来年少最大的意难平就是——
我在最浮躁的年纪,用最伤人的话,推开了最爱我的人。
等我终于熬过所有风雨、学会温柔、褪去戾气,
却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