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刀子虐心 

半步

想吃刀子的自己进来

我和老周搭伙四年,从新兵连分到同一个中队,上下铺睡了整整四年。

每天清晨五点五十哨声刚落,我还蒙着被子眯眼,上铺的老周早就醒了。他从不催我,就伸下一条胳膊,指尖精准捅我腰侧一下,力道不重,刚好能把我戳醒。他的被子永远棱角锋利,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每次整理完自己的,都会顺手扯平我皱巴巴的被角,一边扯一边低声吐槽我懒散。

洗漱台最里侧的两个位置,是我们默认的专属地盘。蓝色搪瓷杯是他的,黑色是我的,每天早上牙刷头两两相对,毛巾并排挂在一根铁丝上,四年位置从来没变过。食堂吃饭不用说话,他习惯性把蛋黄剥到我盘里,我把蛋白夹给他,筷子一碰,默契得像一个人。

训练场上我体能普通,三千米最后一圈总喘得抬不起腿。全队都往前冲的时候,只有老周会悄悄降速,贴在我身侧,不催不骂,匀速带着我跑,掌心一下下轻拍我后背帮我换气。挂钩梯我天生畏高,落地总迟疑,班长训得严厉,只有他蹲在楼顶边缘,一遍遍示范落脚姿势,抓着我的护腕陪我反复练,麻绳把他掌心磨出层层红痕,也从不说累。

出警我们是固定一二号搭档。

每次登车,他左我右。上车第一件事,他低头检查我的空呼压力表、面罩密封条,我抬手帮他扣紧脖颈处的防护卡扣。无论多少次出警,下车进现场前,他都会胳膊轻轻撞一下我的胳膊,短句短促安稳:“贴紧,别走散。”

每晚凌晨两点的岗,我们从来都是主动包揽。车场夜风凉,两个人蹲在台阶上,分一包最便宜的烟。我絮絮叨叨说枯燥、说想家、说熬不完的训练,他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吐出一口烟,抬手轻拍我后脑勺,安安静静陪着我耗完整夜班。

休息日出不去营区,宿舍就是我们的小天地。我躺着刷手机摸鱼,老周有洁癖,蹲在地上擦两套装备。他的头盔水带擦得反光,顺带把我沾了泥点的手套、磨花的靴面收拾干净。我手套指尖磨破一个小洞,他找了防火细棉线,笨拙又仔细缝好,针脚歪歪扭扭,我戴了整整一年。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是全队最稳、最默契的搭档。

出事那天,是城郊废弃农资仓库阴燃火。

浓烟厚重暗沉,整片厂房能见度极低,高温闷在密闭空间里,烤得面罩发烫。班组指令是沿墙体缓慢排查余火、确认无被困人员后回撤。

老周经验更足,习惯贴着承重墙稳步推进,稳妥保守。

我盯着前方一片相对通透的烟区,根据烟气分层判断,前方大概率是空旷通道,能更快排查死角、不漏隐患。

这不是逞强,不是叛逆,只是我自己的职业判断。

我轻声跟他说:“前面能走,我往前探半步。”

他微微皱眉,低声提醒我:“楼板老了,稳点。”

我嗯了一声,往前踏出半步。

就是这极其普通、极其谨慎的半步。

脚下陈旧复合楼板瞬间失重下沉,整层板面微微塌陷。

我身体猛地前倾,重心彻底不稳。

走在我身后半步的老周,没有丝毫犹豫,本能地跨步上前,一手死死扣住我胳膊,全力把我往后拽。

他把所有卸力的空间、所有安全的位置,全部让给了我。

我踉跄着摔回稳固地面的瞬间,头顶松动的混凝土预制板轰然坠落。

漫天灰土瞬间吞噬视野。

我脑子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手脚并用地扑过去。队友冲进来用撬棍、千斤顶撬开厚重石板的时候,老周还死死攥着水枪握柄,浑身落满黑灰。

他气息很弱,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满眼通红的我,还是平日里那种无奈又温和的语气:

“跟你说了……慢一点……”

这句话说完,他就没再开口。

这次火灾结束后,队里的一切照旧。

哨声、训练、出警铃声,日复一日,从来不会为谁停下。

只是我身边,永远空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