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风波过后,整整两日,薛府上下彻底换了一番风气。
被革掉差事的张管事被关在柴房反省,往日跟着他一起狗眼看人低的婆子丫鬟,个个夹紧尾巴做人。下人们路过主院大门的时候,全都低着头快步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新来代管后院的小管事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深知这位薛夫人不好招惹,每日早晚准时过来点卯请安,主院的膳食份例严格按照最高规格配送,半点不敢克扣怠慢。
晚翠端着一盅炖好的银耳羹走进内屋,看着自家主子靠在窗边静静翻看书册的模样,忍不住满心欢喜,眉眼都带着笑意。

夫人,这几日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如今府里谁还敢小瞧您,个个都规规矩矩的,再也没人敢背地里嚼舌根欺负咱们。
覃韫轻轻合上手里的簿子,抬眼看向窗外院里打理花草的下人,脸上没有半点大获全胜的轻松,反倒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不过是靠着薛怀程留下的主母名头压人罢了,算不得什么扬眉吐气。

她这句话说得异常清醒,半点没有被眼前这点短暂的体面冲昏头脑。
前日整治张管事、敲打一众下人,看似是她在后院立住了脚跟,可静下心细想,这份底气根本不属于她自己。
倘若哪天薛怀程一句话就撤掉了她的主母名分,那她今日所有立下来的规矩、所有人表面上的敬畏,顷刻间就会全部崩塌,到时候只会落得比之前更加凄惨的下场。
昨夜那场噩梦,到现在还清晰地刻在她脑子里。她一闭眼就能看见薛怀程冰冷绝情的眼神,还有那位温柔可人、将她衬得一无是处的名门女子。
仅仅只是旁人一句轻飘飘的定论,就把她这三个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惶恐、所有深夜独自熬过的煎熬,全部一笔带过,仿佛她就该乖乖守在空宅里,不问世事,静静等候夫君的偶尔垂怜。
可覃韫不想再做那个被动等候、任人拿捏的人了。
覃韫朝晚翠示意了一下,等对方落座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无比。
我谈明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并且牢牢烂在肚子里,不能跟第二个人吐露半个字,包括府里任何一个下人。

晚翠见她神色如此严肃,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当即端正身子,郑重点头。

夫人放心,奴婢嘴最严,不管是什么事,绝对守口如瓶,绝不外泄!
看着丫鬟一脸笃定的模样,覃韫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自己盘算了许久的决定说了出口。
我打算,攒够银子,悄悄离开薛家,彻底走掉。

一句话落下,晚翠当场惊得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难以置信,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惊呼出声引来外面的人。过了好半晌,她才缓过神,急得眼眶都红了,慌忙压低声音劝阻。

夫人!您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这万万不可啊!您如今是堂堂薛夫人,住着大宅院,锦衣玉食,郎君家底丰厚,只要安心等他回来,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私自出逃一旦被抓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在晚翠眼里,覃韫已经跳出了教坊司那个水深火热的泥潭,嫁入富庶商户之家,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出逃在外,一个弱女子无户籍、无依靠,又是罪臣之女、脱籍乐伎的身份,在外流浪何其艰难,稍微被官府查到,直接就要重新押回教坊司,甚至有可能被发配流放。
风险大到无法估量。
覃韫自然明白其中所有的凶险,正是因为清楚前路有多难,她才反复在内心里挣扎了无数个日夜。
我知道出逃很难,前路凶险,甚至有可能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

覃韫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眼底是历经苦楚之后的通透与决绝。
可留在薛家,我就一定安稳吗?

她缓缓细数其中的隐患,每一条都戳中最现实的痛点。
第一,我的出身是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罪臣余孽、乐伎贱籍,薛家宗族本就对我百般不满,只碍于薛怀程的压制暂时不敢发难。哪天他对我新鲜感一过,宗族稍微一施压,我立刻就会被休弃下堂。

第二,薛怀程是走南闯北的商人,逐利为本,常年远洋漂泊,夫妻聚少离多是常态。就算这次回来陪伴一阵子,下一趟商船出海,我依旧要重复守空房的日子,一辈子困在这座院子里,靠着他偶尔的赏赐度日,仰人鼻息。

第三,那场噩梦不是凭空来的,人心最经不起推敲。他此番远洋路途遥远,在外遇见家世匹配、才情相当的女子,动了心思太正常了。真等到他带回旁人,我到时候再想走,就彻底没有退路,只能任人随意发卖处置。

三条理由,条条落地,没有半分矫情的抱怨,全是对自己处境最冷静的剖析。
晚翠听完之后,焦急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心里也明白自家主子的顾虑不是胡思乱想,全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隐患。
只是一想到往后漂泊无依的日子,依旧满心替她揪心。

可是夫人,咱们手里没有足够的盘缠,没有路引,出城过关卡都要查验身份,怎么逃得出去?而且郎君势力遍布江南,一旦发现您不见了,动用所有商行眼线追查,咱们根本躲不掉。
这也是覃韫这几日一直在默默思考的核心难题,晚翠提出的每一个阻碍,她都反复推演过对策。
银子、路引、躲避追查,这些都可以慢慢筹备。

先说银子,这三个月薛怀程每月给我的月例、赏赐的珠宝首饰,我全都没有随意挥霍,悄悄收在了暗格的匣子里面。但我不能欠他的。教坊司里的我还留了一些,往后我再想办法额外赚一些现银,凑够足够一路南下江南水乡落脚、好几年度日的开销,问题不大。

覃韫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说到这里,她起身走到梳妆柜旁,打开最内侧带锁的隐秘木匣。
匣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银票,成色上好的玉佩、珠钗、金镯子,这些都是她压箱底的家财。
旁人都以为她穿戴华丽,把赏赐尽数用在了身上,实则她只挑最不起眼的几件日常佩戴,贵重财物全部妥善封存,就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