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深秋的薄雾笼罩着整座薛府,庭院里的草木挂着清冷的露水,看着雅致,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凉。
覃韫起身梳洗,没有像往日那般素衣淡妆、敷衍了事。
她让晚翠取来了正红色的锦缎常服,是大婚时薛怀程亲手为她挑的料子,华贵端正,是实打实的主母规制。又认认真真挽了端庄的发髻,插上一支简单却贵重的玉簪。
不艳俗,却气场十足。
晚翠一边替她理着衣襟,一边小声疑惑。

夫人,您今日怎么特意穿得这般正式?往日您都喜欢穿素雅些的。
覃韫对着铜镜,淡淡看着镜中眉眼清丽、却略带疲色的自己,唇角微抿。
既然坐着主母的位置,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昨夜那场噩梦,彻底打醒了她。
她之前太怂、太能忍,总觉得自己出身不好,低调安分、少惹是非就能安稳度日。
可事实恰恰相反。
她越是退让,别人越觉得她软弱可欺。下人偷懒懈怠、管事目中无人,全是她一点点惯出来的。
体面不是忍出来的,是撑出来的。
今日,她就要把这三个月丢掉的规矩,一一捡回来。
晚翠看着自家主子眼底的冷光,心里微微一震,立刻应声。

是,夫人!
梳洗完毕,天色彻底大亮。
按理来说,每日清晨,后厨会准时送来早膳,荤素搭配、汤水齐全,主母的份例是整个薛府最优渥的。
可今日,左等右等,膳房的人迟迟不来。
院中安安静静,连个跑腿打杂的小丫鬟都看不见。
晚翠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忍不住愤愤开口。

太过分了!往日也就晚间偷懒,如今连早膳都敢拖延,这帮下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覃韫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再等片刻。

她不急。
正好,她倒要看看,这帮趋炎附势的下人,到底能嚣张到什么地步。
足足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都快到巳时了,外面才慢悠悠传来脚步声。
两个粗使小丫鬟端着托盘,懒懒散散地走进院子,脚步拖沓,态度敷衍到了极致。
她们进门连头都没抬,更别说行礼问安,随手就将托盘往桌边一放,哐当一声,碗碟碰撞作响,汤水险些洒出来。
晚翠当即气得脸色发白。

你们干什么!见了夫人不知道行礼吗?谁教你们这般没规矩的!
两个小丫鬟这才慢悠悠抬眼,瞥了端坐的覃韫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视,依旧不跪不拜。
其中年纪稍大一点的丫鬟更是漫不经心,随口敷衍。

府里人手不够,后厨太忙,送来晚了些,夫人将就吃吧。
将就?
晚翠气得差点笑出来。
她转头看向桌上的早膳,更是怒火中烧。
往日精致的四菜一汤、细米白粥、软糯点心全都不见。
桌上就一碗凉透的白粥,一碟干硬的咸菜,连半点油星都没有,简简单单,比普通丫鬟的份例还要不如。
这哪里是薛家主母的早膳,分明是打发粗使仆人的残羹冷饭!

你们好大的胆子!主母的份例也敢私自克扣?谁给你们的权力!”
那丫鬟被吼得脸色一僵,随即反倒嚣张起来,抬着下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姑娘别这么大火气。如今郎君不在府中,府里开销紧张,管事吩咐了,后院一切从简。夫人暂时委屈几日,等郎君回来自然就好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字字都是轻视。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男主子不在,你这个空有头衔的夫人,不配吃最好的份例。
覃韫始终沉默坐着,一言不发。
她只是目光淡淡落在那碗凉粥上,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彻底冷了下来。
昨夜只是管事偷懒怠慢,今日就敢直接克扣份例、折辱主母。
果然,人的胆子都是一点点养出来的。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尊重,只会是得寸进尺。
那两个小丫鬟见覃韫不说话、不发火,只当她是懦弱怕事、不敢计较,心里愈发轻视。
年纪稍小的那个更是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郎君不在,府里哪有那么多讲究,一个……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同伴悄悄拉了一把。
可那未尽的话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乐伎出身的下等夫人,不值得特殊对待。
覃韫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刚刚谁说府里开销紧张?是张管事的意思?

两个丫鬟心头微颤,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是、是张管事吩咐的。
好。

覃韫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得吓人。
晚翠,去,请张管事过来。

就说,我有要事问他。

晚翠立刻应声。

是!
看着晚翠转身出去的背影,两个丫鬟终于慌了神。
她们原本以为这位夫人一向温顺好拿捏,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下,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要较真。

夫人,不过是一顿早膳的小事,何必惊动管事……
年长丫鬟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却依旧不算恭敬。
覃韫抬眸看向她,目光清冷锐利,直直看穿人心。
小事?

主母份例,乃薛家规矩。克扣主母用度,是小事?怠慢主母威仪,是小事?

字字清晰,句句铿锵。
两个丫鬟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抬头直视她的目光。
这一刻,她们忽然隐约察觉,今日的薛夫人,好像和往日那个温顺沉默、任人欺负的妇人,完全不一样了。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管事慢悠悠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恭敬,眼底却满是不耐和轻视。
他一早就在听说,主院因为早膳的事情闹了动静。
在他看来,就是覃韫小题大做、小家子气。
一个无依无靠、出身卑微的妇人,靠着郎君一时新鲜坐上主母之位,没人撑腰,还想学正经主母立规矩、摆架子?简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