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灯换过了,从惨白的冷光调成了暖黄色,铺在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星野靠着枕头半坐着,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左臂上缠了一层新的绷带,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弯。那两枚暗紫色的针孔已经被药膏盖住了,但绷带下面的皮肤还是微热的。他刚喝了一碗粥,碗还放在床头柜上,勺子搁在碗沿上,没完全干。
澜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椅子被往前拉了半寸,离床沿近得刚好够他一伸手就碰到被单。白头发垂在脸侧,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端着。

"你坐了一夜?"

"嗯。"

"你眼睛下面黑了。"

"没睡而已。"
星野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没睡还要说自己没黑。"

"你也没睡。"
澜把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
星野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里,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他的睫毛垂下来,在暖黄色的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睡过了。你还没睡。"

"我等你睡了再说。"
星野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接话。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光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然后门口传来敲门声——不重,两下。米妮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碗冒着热气的汤。身后跟着小青,嘴里叼着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

"医生说他可以吃些清淡的。"

米妮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第一碗汤端到星野面前"我熬的。放了鸡肉和山药。泰格说山药补气,应该对你有用。"

"你熬的?"

"我熬的。"

"我跟食堂阿姨学了一上午,她夸我有天赋。"
星野握着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暖的,鲜的,鸡肉炖得已经软了,山药在舌尖上化了。他嚼完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好吃。"
米妮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把小青拉到自己身边站着,小青嘴里的棒棒糖从他嘴里滑出来,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门口又传来脚步声。皇甫耀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黄头发难得被梳过,虽然还是翘了几根,但比他平时整齐了不少。他把纸袋放在床尾的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炒面的味道从盒子里涌出来。

"三顿。"

"我说了请你吃三顿炒面,这是第一顿。"
皇甫耀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不高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刚才。"

"等你吃完汤再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平时不会跑那么远去买炒面。"
皇甫耀没有回答。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靠在了对面的墙上,黄头发在暖光里亮了一下

"……我顺便路过。"

"你住的宿舍到炒面店是反方向。"

"我散步。"
星野看了他两秒,没有拆穿。他把汤碗放下,伸手把保温盒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他的手背在绷带边缘露出来一截,皇甫耀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小川是第三个进来的。他没有带东西。他走进来的时候熊猫帽子还是歪的,眼眶还有点红,但比昨天好多了。他走到床尾,看着星野,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昨天吓死我了。"

"抱歉。"

"你该说'以后不这样了'。"

"以后不这样了。"

"你敷衍我。"

"我认真的。"
小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在了床尾的边沿上,背靠着床脚,曲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待的地方的猫。
泰格是最后到的。他走进来的时候右手还是垂着的,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把保温杯放在星野的床头柜上,把杯盖拧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散出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甘甜的气息

"加了甘草和红枣,不苦。你喝这个比喝白水恢复得快。"
星野低头看着那杯正在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苦,带着一点微微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你什么时候学会熬这个的?"

"上次受伤的时候学的。后来发现多熬一点也没坏处。"

"你上次受伤喝这个?"

"喝过。有效。你喝了也有效。"
他没有多解释,但那只垂着的右手在听他说到"有效"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星野把杯子放下,目光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澜坐在床边、米妮站在门边、皇甫耀靠在墙上、小川坐在床尾、小青蹲在米妮脚边、泰格靠在门框上。每一个人都站在原地,像一圈正在合拢的、温热的、不需要说话也不会散开的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碗沿的温度从他指尖传上来,稳稳的,持续的。

"你们不用都在这。"

"我没事了。"

"你没事了。"

"你昨天躺在那张床上,喘气都断断续续的。你现在说你没事了。"

"医生说了——"

"医生说他还要观察三天。"

"三天之内不能出这间屋子。"
星野转头看他。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银蓝色的眼睛在暖光里亮着,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已经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整夜之后整理过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医务室里安静了两秒。皇甫耀低头咳了一声,小川把脸埋进了膝盖里,米妮在给小青系鞋带但没有看手。星野看着澜,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三天。"

"三天。"
星野没有反驳。他把碗放下,把那盒炒面拉过来打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还是温的,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筷子。小川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吃饭的动作,终于从床尾站了起来,走过去把保温杯盖拧紧了一点,又把炒面盒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退回去重新坐下。

"洛威呢?"
星野嚼完嘴里的面条,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砂色外套的人。

"他在外面。"

"在查艾克斯的装置数据。说等你好了再进来。"
星野把炒面盒子放下,目光落在门口那扇半掩的门上。外面的走廊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暖黄色的地面上铺了一小条白色的线。他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又夹了一口炒面送进嘴里。
窗外的天从傍晚的蓝紫色变成了深蓝色。医务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铺在地板上。米妮给小青拉了一件外套披上,皇甫耀靠在墙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小川蜷在床尾睡着了,熊猫帽子歪到了枕头上。泰格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蓝头发在灯光下软软地垂着。澜还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位置没有动过。
星野把最后一口炒面吃完,把筷子放在空盒子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然后转回来,目光落在澜的侧脸上。白头发垂在脸侧,暖黄色的光在他睫毛上停了一小片。星野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回去睡觉。"

"不。"

"你明天早上来也可以。"

"我坐在这里也可以。"

"你今天比昨天固执。"

"你昨天躺在那张床上喘气。你说'疼'。你出了一头冷汗。"

"我今天不走。"
星野没有再劝。他侧过头,把下巴靠进枕头里,看着澜的侧脸在暖光里被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他的呼吸从浅慢慢地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昨天大了半指。在他快要沉入睡眠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的呼吸说话

"……你今天回去睡觉。明天再来。我哪也不去。"
澜没有回答。但他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暖黄色的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一道银白,一道深蓝,在地板上挨着,没有分开。门缝里那束白线还亮着,通向走廊的方向,走廊尽头有人正站在灯下低头翻着一本旧笔记,砂色外套的领子立着,指尖停在一页记录上。他没进来,但他也没有离开。他靠墙站着,把那页翻了过去,灯在他头顶把灰白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和那页纸上的笔迹一起翻动,像一条还在延伸的、尚未被摊开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