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三号盘,下午三点。
星野坐在盘边,爆裂龙骑拆开了摆在膝盖上。红金色外壳被分成三块,底盘、环面、核心依次排开。他捏着螺丝刀,把核心侧面的四颗微调螺丝依次拧松了半圈又拧紧。澜坐在他旁边,苍蓝凤凰也拆了。银蓝色零件摆了一排,白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侧脸,他正用绒布擦陀尖的接缝处。
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空隙,各干各的,没有说话。

"你明天打澜是吧?"
看台入口传来声音。皇甫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色外套的刺绣纹路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后面跟着小川,熊猫帽子端端正正,流天星龙托在手里。

"嗯。"

"你俩打来打去,明天打完谁赢谁请客。"

"我请过了。"

"上次我赢了皇你也没请——"

"你赢了我我请你干嘛,你赢了你请。赢了的人请客,这是规矩。"

"哪有这规矩——"

"我说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星野没接话,低头把爆裂龙骑的外壳重新合上。红金色的光芒从合拢的缝隙里收拢成一条细线。他站起来,把箱子扣好背到肩上。

"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备用螺丝。"

"北边那个修理间。马上回来。"

"嗯。早点回。"
星野转身走出训练场。走廊里的灯把地面照得发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走到北侧那片区域的时候,他慢下来了。
通风管道嗡嗡响着,头顶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通道口站着一个人。全身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一张黑白两色的面具,左半边白右半边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被撕开的纸。
"星野。"

"你们是…极道团的人?"
黑白密使伸手往墙壁上按了一下,小型的投影装置从掌心里弹出来。蓝白色的光在墙壁上铺开,凝聚成一个人影。
洛威。砂色外套,深棕色短发。投影里那双眼睛隔着墙壁的距离落在他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不是温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像在看一件物品值不值得收下的那种打量。

"星野。"

"极道团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

"我需要你。你父亲最后那段录音在我手上,你来极道团,我就给你。"

"你有我父亲的录音?"

"爆炸当天。他在修理铺里录了一段。废墟里翻出来的,我找人修复了。"

"你父亲最后说了什么,你不想知道?"
星野没有开口。

"你现在的那些朋友——皇甫耀、小川,还有那个白头发的澜。他们确实强。但跟弱者一起,你永远不可能成为最强战陀手。若要迈向那战陀之巅,你那所谓的朋友只会是累赘。"

"那澜呢——他不是。他比我强。他的细水微控整个学院没人破得了。"

"你破了。"

"那是我观察了他一整年——"

"你观察了他一整年。你打赢了他。"

"他如果真的是你的台阶,你现在就应该已经站得比他高了。可你没有。你还在跟他并排走。你觉得这叫什么?"
星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叫舍不得。"

"舍不得把你放在你该在的位置上。"

"你父亲最后录了一段话。你考虑一下。想听就来极道团,不想听就算了。"
蓝白色的光在墙壁上收拢,熄灭了。黑白密使退进了通道的阴影里。通风管道嗡嗡响着,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星野站在空荡荡的通道里。他的手指还搭在箱扣上,指节白得发亮。他低头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爆裂龙骑躺在里面,红金色的光芒安静地亮着。
他把箱子合上,转身走回了训练场。
训练场里皇甫耀和小川已经走了,只剩澜一个人坐在盘边。他在看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白头发从脸侧垂下来,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星野一眼。

"螺丝买到了?"

"……没开门。"

"你脸色不对。"

"没事。"

"明天打。好好打。"

"明天打完再说。"

"嗯。"
第二天上午,资格挑战赛决赛。训练场一区坐满了人。白龙校长站在操作台旁,米妮站在裁判位上,读数板攥在手里。皇甫耀占了看台第一排正中间,小川坐在他左边,两个人并排坐着。
盘两端,星野和澜站定。爆裂龙骑红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亮着,苍蓝凤凰银蓝色的光从指缝间透出来。

"资格挑战赛决赛——星野对澜。击飞两分,停转一分,开始——"
第一局。
两个人拉动发射器,红金和银蓝同时落入盘面。谁都没有叠环。爆裂龙骑走宽轨,苍蓝凤凰走窄轨。盘面上的两团光芒各自绕圈,试探,观察。
星野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他的目光追着苍蓝凤凰的走位,但手指在发射器上停了一拍又松了。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

"跟弱者一起,你永远不可能成为最强战陀手。"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后面,每次他准备动手的时候,那根刺就动一下。
第四圈。澜先动了。

"超旋环,翻转攻防,攻击模式。"
银蓝色的超旋环翻转着套入苍蓝凤凰。陀尖缩进,速度飙升。银蓝光芒从盘面侧翼切进来,直逼爆裂龙骑的后翼。
星野的手指在发射器上顿了一下。慢了。他的超合环没有及时弹出去,爆裂龙骑在基础形态下被苍蓝凤凰撞了个正着——
"叮——"
撞击声短促而清脆。爆裂龙骑被撞得滑出去大半圈,底盘晃了两下才稳住。星野的手腕猛收,但太晚了。苍蓝凤凰的第二波冲击已经压过来了。银蓝色光芒贴着爆裂龙骑的侧翼再次撞上,这一次爆裂龙骑被撞得歪了旋转轴,底盘在盘面上刮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星野在犹豫。"

"他刚才那个叠环时机慢了半拍。"

"他心里有事。"

"超合环,开合攻防,攻击模式。"
红金色超合环套入爆裂龙骑的时候转速已经掉到了五成以下,攻击模式的环面虽然展开了,但速度上不去了。
苍蓝凤凰没有给机会。银蓝色弧线从盘面中央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精准地撞上爆裂龙骑的侧面——"砰!"红金色陀螺被弹到盘边,撞上护板弹回来,转速已经掉到了底线。它歪歪扭扭地又转了半圈,嗡鸣声彻底熄了。
停转。
盘边感应器亮了黄灯。米妮看了一眼读数

"第一局——澜,一分。"
看台上安静了几秒。
澜站在对面,白头发被盘面反射的光照得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星野脸上,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你心里有事。"

"……没有。"

"你在训练场那天晚上回来就不对。"

"……下一局。打下一局。"
第二局。
两个人重新站到盘两端。星野深吸了一口气,把爆裂龙骑扣进发射器里。红金色的光芒从发射器缝隙里透出来。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外面的,是从自己胸口里升起来的。和昨天下午在盘面上看到的那道红金色的光一样,温的,稳的。
"你带了我不止一年了。你摔过、哭过、一个人坐在桥洞下面抱着我擦了一整夜——我都在。"
星野睁开眼。

“爆裂龙骑……”
"开始——"
两个人同时拉动发射器。爆裂龙骑和苍蓝凤凰同时落入盘面。这一次两枚陀螺落盘的速度都比第一局快,走得也比第一局急。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星野在看——和上一局一样在看,但这一次他手指上没有迟疑。

"超合环,开合攻防,攻击模式。"
红金色的超合环精准地套入爆裂龙骑。环面瞬间延展,转速猛地拔高。澜也动了——

"超旋环,翻转攻防,攻击模式。"
银蓝色的环圈翻转着套入苍蓝凤凰,速度飙升。
两枚攻击模式的战陀在盘面上对峙。
星野先动。爆裂龙骑从侧面切入,速度比第一局快了将近两成。澜侧身——偏角四度半,细水微控。但爆裂龙骑这一击比预想中快太多了。苍蓝凤凰的卸力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被撞上了,"叮——!"银蓝色陀螺滑出去整整一圈,转速掉了将近两成。

"星野回来了。"
小川的熊猫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盘面上澜的走位变了。波浪形——每一圈的弧度都不一样,时宽时窄,像一条在水面上起伏的线。但星野没有等。爆裂龙骑追着银蓝色波浪走了大半圈,第三圈的时候他看出来了——宽、窄、宽、窄,幅度在收窄。

"下一圈。"
爆裂龙骑在苍蓝凤凰即将收窄的瞬间切了进去。红金色环面精准地撞上银蓝侧翼——"砰!"苍蓝凤凰被撞得弹离盘面将近两厘米,落地的时候底盘发出了一声闷响,转速掉到了五成以下。

"好快——"
但苍蓝凤凰没有停。澜在做微调,银蓝色陀螺在盘边拧了一个急弯,恢复了一些转速,重新切回盘面中央。速度虽然比刚才慢了,但底盘稳住了。
星野的转速也掉到了六成。攻击模式的爆发窗口过了峰值。但他没有停。爆裂龙骑没有后退,它停在盘心,红金色的环面微微旋转。
澜看了一眼盘面上的苍蓝凤凰,又看了一眼星野。他的目光在星野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的手动了——苍蓝凤凰从侧面切向爆裂龙骑的后翼,快,精准,直指爆裂龙骑环面接口处那道最薄的位置。
星野没有躲。
红金色的光芒在爆裂龙骑外壳上流转了一圈。环面接口处那一层薄弱的金属被一层流动的红金色覆盖住了。苍蓝凤凰撞上去的瞬间——"轰——!"
撞击声不是"叮"也不是"砰",是整面鼓被锤穿的声音。银蓝色的陀螺从盘面上弹起来,翻了两圈半,越过护板摔在了盘外的地面上。苍蓝凤凰滚了半圈停住了,银蓝色的光芒在它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彻底熄了。
感应器亮了红光。击飞。两分。星野。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喊声、拍栏杆的声音、口哨声混成一片。

"两分!"

"第二局星野胜!总分——星野两分,澜一分,星野胜!"
星野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他走过去从盘面上捡起爆裂龙骑。红金色的外壳烫得像被火烤过,环面接口处那层薄薄的光泽还在微微亮着。他握着战陀转向对面。
澜已经蹲下去把苍蓝凤凰捡了起来。银蓝色外壳上多了好几道新划痕,最深的一道从底盘一直延伸到环面边缘。他把战陀翻过来检查了底盘,确认核心没有受损,然后站了起来。白头发垂下来一缕在额角,他伸手拨开了。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你赢了。"

"第一局——"

"你状态不好。"

"你知道?"

"我看了。"

"你叠环慢了半拍。你从来不会慢半拍。"
星野张了张嘴。他想说极道团的事,想说洛威的话,想说"朋友是累赘"那句,想说那个银灰色的小播放器。他看到澜站在他面前,白头发被灯光照得发亮,手里握着刚被他打败的苍蓝凤凰,站在盘边等着他开口。他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星野。"

"你要去洛威那里吗?"

"你……你怎么——"

"你回来那天晚上脸色就不对。北边那个修理间晚上从来不开门,你说去买螺丝。"

"洛威在极道团。你被叫过去,我知道。"

"我不知道。"

"他手上有我父亲最后一段录音。他说我去极道团就给我。他说我的朋友是累赘——说跟弱者一起永远成不了最强——他说——"
他感觉到一只手。澜把手举了起来,掌心对着他。手心向上,稳稳地停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星野,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澜……"

"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这可不是乱说的。"
星野看着那只手。他看了很久。训练场里的人声、远处的脚步声、米妮在收读数板的声音、小青在喊"星野赢啦"的声音——全都变远了。
他把手伸了出去。掌心贴上去,两只手在空气里合在一起,扣住了。

"嗯。"
为什么我感觉他们的话更像是反过来的一样?
澜的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在训练场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手扣在一起没有松开。皇甫耀在看台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哎——",小川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俩差不多行了。"

"米妮要报下一场了,手松一松。"

"我没有——"

"你会。"
星野和澜松了手。两个人各自把战陀收进箱子里,并排站在盘边。星野的蓝白色外套袖口擦着澜深蓝色的袖口,两片布料碰了一下又分开。

"后天——"

"后天我陪你去。我说了我支持你。"

"你不去,这个团队还需要你来带。"

"所以…我一个人去。"

"而且你去了他也不会让我进。但你说的那句话——"
他侧过头,目光和澜的撞在一起。

"我带着。"

"嗯。"
看台上皇甫耀已经站起来了。他双手撑着栏杆低头看了看星野,又看了看澜,然后朝小川偏了一下头:

"走了,炒面。他俩明天再打,今天先吃。"

"谁请?"

"你。"

"凭什么——"

"因为你输了明天的也还是你请。"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朝食堂走了。白色外套的下摆和熊猫帽子的耳朵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门帘后面。训练场里人渐渐散了。
星野和澜还站在盘边。隔着一个拳头的缝隙。红金色和银蓝色各自亮在箱子里,隔着一小片空气,像两团各自燃烧又互相映着的光。

"后天。"

"后天。"
走廊尽头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并排的长线,投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一道蓝白色,一道深蓝色,走在一起,挨着,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