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比赛安排在下午。
上午那场澜对小川结束之后,训练场散了一会儿,午饭时间空荡荡的。星野和澜并排坐在食堂靠窗的老位置上吃饭,对面空着一个座位,桌面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皇甫耀走进来的时候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到对面,黄头发被食堂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凉了。"

"给你晾的,你迟到了十二分钟。"

"我去给电光守卫做维护。"
皇甫耀把外套领子整了整,白色外套上棕色的刺绣纹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下午打你,我得把状态调到最好。"
星野抬头看了他一眼。皇甫耀正低头摆弄他的战陀箱,亮金色的外壳从箱缝里透出来一截。他的动作很轻,一根一根地检查箱扣的松紧,和他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紧张?"

"紧张什么?我担心你输了哭鼻子。"
星野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但他嘴角弯了一下。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白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正安静地喝一碗汤。他的手腕搁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皇甫耀的目光在两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靠,叹了口气

"你俩能不能别坐那么近。"

"椅子就这一排。"

"那你俩中间那个拳头大的缝隙——"

"你们中间坐个人进去都坐不下,但又没有贴着。你们这叫什么?"

"吃饭。"

"行,吃饭。下午打完之后你们爱怎么近怎么近,我不看了。"
星野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皇甫耀脸上。皇甫耀正低着头把电光守卫从箱子里取出来,亮金色的外壳被他用一块绒布一点一点地擦过去,边缘那圈浅蓝色能量纹路在灯光下微微亮着。他的动作很仔细,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星野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他知道皇甫耀认真起来是什么样——这种安静比他说话的时候更认真。
下午两点训练场二区,人比上午多了将近一倍。资格赛第三关的比赛一场接一场,上午澜那场打得干净利落,不少没排到上午的人专门赶过来看下午的。二区看台上坐了大半圈,三层台阶上全是人。白龙校长照旧站在盘边不远处的操作台旁,双手交握,背挺得笔直。
星野站在盘东侧,皇甫耀站在盘西侧。中间隔着一块标准的银灰色对战盘,感应器阵列在盘沿围了一圈,灯光从头顶均匀地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条长而清晰的深色线条。星野把爆裂龙骑从箱子里取出来,红金色光芒在灯光下微微发烫。他握着战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皇甫耀。皇甫耀已经站定了,电光守卫托在手里,亮金色外壳边缘的浅蓝色纹路泛着冷光。他今天穿的那件白色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浅棕色的长袖内衬,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看台上澜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白头发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他的膝盖上放着苍蓝凤凰的箱子,手搭在箱面上,目光落在盘面上。
星野侧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瞬。但澜接住了那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星野。"
星野转回头。皇甫耀站在那里,电光守卫已经扣进了发射器里,亮金色的光芒从发射器的缝隙里透出来。他看着星野,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平时调侃人的笑,是一个更认真的弧度。

"即使对手是你,我也绝不会放弃。"
星野看着他的眼睛。皇甫耀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加任何前缀后缀,就那么直直地说了出来。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温和,但底下的东西是硬的。

"我知道。"
他把爆裂龙骑扣进发射器,指腹搭在超合环的拨片上。盘两端的感应器指示灯从红色切换成绿色,白龙校长的手抬了起来,然后落下。
"开始——"

"星野,你看着我的走位。"
他话音刚落,电光守卫忽然收窄了轨道。亮金色的陀螺从外圈切到内圈,走线稳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星野注意到那个变化的时机——皇甫耀在第三圈的时候做了一次完美的内切,轨道收窄了约两厘米,同时转速没有掉
他在展示。星野看出来了。皇甫耀在告诉他:我不是只有防御。

"看到了。"
皇甫耀笑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射器上动了一下,电光守卫的轨道又扩开了,回到外圈。然后他开口了

"该你了。"
星野没有犹豫。爆裂龙骑在内切弧线上切了半圈,从侧后方压向电光守卫。快,直接,不拖泥带水。电光守卫在最后一瞬偏了一下——金色的环面以一个极小的角度侧让,爆裂龙骑的撞击擦着边缘滑了过去,两枚陀螺之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呲——"
星野眉头微动。皇甫耀的防御比他预想的细。那一下侧让的幅度比澜的细水微控大,但方向和时机卡得很准,不是躲,是"用最小的接触面卸掉最大的力"。超合环还在发射器上,皇甫耀没有叠环,但基础形态的底盘已经给出了防御姿态。

"你看出来了吧,我练这个练了很久。"

"多久?"

"你走了之后。"
星野的手指停了一下。爆裂龙骑在盘面上滑了半圈才重新拉直走位。他的目光从盘面抬起来,落在对面皇甫耀的脸上。皇甫耀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认真到近乎沉默的东西,像他收起了所有的玩笑话,把最硬核的那一层亮了出来。

"你走了之后我就在想,下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不能再让你随便赢了。"
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收回盘面上,手指在发射器底座上按了一下。

"超合环,开合攻防,攻击模式。"
红金色的超合环从发射器上弹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套入爆裂龙骑的基座。爆裂龙骑的外壳瞬间延展开来,环面比基础形态宽了一圈,重心上移,转速猛地拔了一截。攻击模式的爆裂龙骑像一头醒了的猛兽,红金色光芒在盘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逼电光守卫。
皇甫耀没有退。他的手指也动了。

超合环,开合攻防,防御模式。"
亮金色的超合环套入电光守卫的基座。金色的环面收紧到最小,重心压到最低。整个陀螺矮了一截,外壳边缘的浅蓝色能量纹路在环面闭合的一瞬间闪了一下,像堡垒合拢了最后一道闸门。防御模式。
两枚陀螺在盘面上对峙。爆裂龙骑红金色光芒灼热锋利,电光守卫亮金色壳面沉稳厚重。一个攻,一个守,像火焰和城墙撞在一起。
星野先动了。爆裂龙骑从侧面切进去,环面的凸缘挂向电光守卫的外壳——叮!第一声碰撞,电光守卫被撞得往侧面滑了半圈,但底盘没有乱。防御模式的低重心让它稳稳地贴着盘面划了一道弧线回到轨道上。
皇甫耀的表情没有变。他的手指在发射器上做了一次极其细微的调整,电光守卫的走位微微偏了一点,让爆裂龙骑的下一次撞击角度偏了将近十度,擦着金色的环面滑过去了。
星野没有停。爆裂龙骑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侧切回来,这一次撞得更重——砰!电光守卫被撞得弹离了盘面将近两厘米,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防御模式的底盘惯性和超合环的闭合面把它死死地压回了稳定轨道。

"你的攻击角度在变,每次都在找新的切入口。"

"你的防御也在变,每次都在换受力面。"
皇甫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坦然。然后他收紧了手指。

"可我不会让你切进来的。"
电光守卫忽然变了姿态。防御模式下的亮金色陀螺开始沿着盘边做高频的小幅度摆动——不是躲避,是干扰。每次爆裂龙骑准备切入的时候,电光守卫都会在最后一瞬偏一下轨道,用最小的位移让爆裂龙骑的撞击角度偏开。一次,两次,三次。连续三次星野的进攻都被化解了,爆裂龙骑的转速开始出现明显的下滑。
看台上有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低声说"皇的防御好稳",有人接了一句"星野的攻击在掉速"。
星野知道。他的手指按在发射器上,感受着盘面上反馈回来的每一次震动。皇甫耀的防御不是被动的——他在主动改变节奏,让星野每一次判断都慢了半拍。
但星野在看。他一直在看。每一次电光守卫偏轨的时候,它的右侧受力面会被短暂地暴露出来——只有不到半秒的窗口。防御模式的重心虽然低,但偏轨之后回正的那一瞬间,外壳的右侧接缝处会有一丝极短暂的缝隙。
他等了一次机会。爆裂龙骑从左侧佯攻,皇甫耀果然让电光守卫往右侧偏了。那一瞬间,星野手腕一抖,爆裂龙骑在最后一瞬改了方向——不是从左侧,是从正上方压下来。
"叮——"
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爆裂龙骑从上方斜切进去,环面凸缘精准地卡进了电光守卫右侧外壳接缝的那一瞬间缝隙里。两枚陀螺同时被离心力带偏了轨道——金色和红金色的光芒纠缠在一起,火花从撞击点溅出来。
两枚陀螺同时弹开。电光守卫被撞得几乎飞出了盘面,贴着盘边打了一个滚。爆裂龙骑自己也歪了。但爆裂龙骑先稳住的——星野的手腕做了一个急速的调整,红金色陀螺在盘面上硬生生拉直了旋转轴,重新加速。电光守卫还在盘边挣扎,金色的陀螺滚了半圈才找回平衡,但转速已经掉到了底。
"停转。"
白龙校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而清晰。
盘边的感应器亮了黄灯。停转,一分。星野领先一分。
皇甫耀看着盘边亮起的灯,然后低头看了看还在盘面上挣扎的电光守卫。金色的陀螺正在慢慢地转着,越来越慢,但还没有完全停。他的手指在发射器上停了一拍,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拉回。他把发射器朝盘面方向微微倾了一下。
电光守卫收到了指令。它还在转,虽然没有足够的速度做任何攻击,但它还在动。它在盘边上绕了一小圈,很慢,像走不稳的人扶着墙挪了几步。然后它靠在了盘面中央的位置,底盘卡进了一个不深不浅的接缝里,停住了。
全场的呼吸声都被那个动作压了一下。
皇甫耀弯腰,把电光守卫从盘面上捡起来。亮金色的外壳上多了一道很深的划痕,从环面延伸到底座。他看了那道痕两秒,然后抬起头看星野。

"一分,你领先。"
星野看着他的眼睛。皇甫耀的表情里没有沮丧,没有懊恼,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受了伤的电光守卫,头发依然亮得晃眼,肩膀依然站得笔直。

"再来。"
第二局开始。电光守卫的转速恢复了七八成,但外壳上那道深划痕让它在转向的时候有了一丝可以被捕捉到的微颤。星野注意到了那丝微颤。每一圈、每一次转向,那道划痕所在的位置都会让陀螺的重心有微小的偏移。
他切进去了。这一次爆裂龙骑从正面直接压过去,没有绕路。红金色光芒沿着最笔直的路径撞上电光守卫的外壳——砰!金色的陀螺被撞得弹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落回盘面时转速已经全没了。它歪歪扭扭地又转了半圈,然后彻底停了。
停转。第二分。
盘边的感应器亮了黄灯,白龙校长看了一眼读数的面板,然后抬起目光。
"星野,两分。"
"胜。"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很快连成了片。
星野弯腰从盘面上捡起爆裂龙骑。红金色的外壳上添了两道新的划痕,一道浅的在左侧,一道深一点的从底盘延伸到环面边缘。他检查了一遍底盘,确认核心没有受损,然后抬头看向对面。
皇甫耀已经把电光守卫捡起来了。他正低头看着那道深划痕,拇指在上面来回搓了两下。然后他抬头,朝星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明朗,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像一小片秋天的麦田。

"输了。"

"你第二局转速恢复得不够。"

"我知道,"那道划痕让重心偏了。下一次我会提前做防御预判——"

"输给你了还在说下次。"

"你从来不说'算了'。"

"你了解我。"
侧过头朝看台第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澜还坐在那里,白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膝盖上的箱子安静地搁着。皇甫耀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对星野说

"行了,赢了就过去吧。你家那位等你很久了。"

"他不是'我家那位'。"

"你说不是就不是。"
星野没有再辩。他端着爆裂龙骑的箱子往看台方向走,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侧身让路,有人多看了他两眼。他走到看台第一排,在澜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缝隙还是那个拳头的大小。澜没有转头,但他的手从箱子面上拿开,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星野让出了更多放箱子的空间。

"看到了?"

"看到了。"

"他最后那下防御预判,如果再快零点三秒,你的第二分拿不到。"

"零点三秒够了吗?"

"不够。你切入的角度已经锁死了。"
星野侧过头看他。澜没有转脸,但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星野也把目光收回到盘面上,嘴角弯着。
皇甫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盘边绕到了看台这一侧,站在他们侧后方,正把外套重新穿回去。他一边系扣子一边低头看坐着的两个人。

"你们俩能不能不坐那么近?"

"不能。"
皇甫耀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哎"了一声。他系好外套扣子,走过来在星野另一边的位置坐下了。三个人并排坐在第一排,星野在中间,澜在左边,皇甫耀在右边。中间的星野面前摆着爆裂龙骑的箱子,左边的澜面前摆着苍蓝凤凰的箱子,右边的皇甫耀面前摆着电光守卫的箱子。三台箱子并排放在地上,红金、银蓝、亮金,三种颜色在训练场的灯光下各自亮着。

"下午还有第三场,四进二之后就是二进一。你们俩要是决赛碰上了——"

"我们会碰上的。"
皇甫耀看了他一眼,又越过星野看了一眼澜,然后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行吧。那我就在旁边看着。"
训练场的另一侧,看台最上层站着一个穿砂色外套的人。他站的位置离人群有一点距离,光线也不太亮,深棕色的短发被通风口吹来的风微微带起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看台第一排的方向,落在那个蓝白色外套的身影上。他从第二关开始就在看了——那个叫星野的孩子,和泰格打平的满分战陀手。他看着星野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某个角度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某个模糊的片段里扫到过。他说不上来。但那种"熟悉"感让他把目光多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那个白头发少年身上。洛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那个白头发少年的侧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从看台侧面的通道走了出去。砂色外套的下摆在他转身时轻轻扫了一下栏杆。
他走出去的时候口袋里的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掌心。是一个小小的录音播放器,已经旧了,外壳有几道细碎的划痕。他一直带着它,但从来没有听过。他握着那个东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继续往外走。
看台第一排,星野正低头把爆裂龙骑的外壳打开,检查环面和底盘的连接处。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发射器底座拆下来递过去。

"用这个试一下间隙。"

"嗯。"
星野接过来,没有说谢。两个人肩膀之间那个拳头的缝隙,在某一刻又缩小了一点。
皇甫耀在旁边把手枕在脑后,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的灯,然后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