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主义者的独白
你问我为什么相信心灵?我只是在深夜醒来,看见月光斜斜地铺在床头。那光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绸缎。我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但就在那一刻,某种情绪攫住了我,沉重而清晰,比任何可触摸的物体都更真实。我便知道,有些东西是物质无法解释的。
我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第一次感到世界可能是虚幻的。那年我十三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师讲着地理课,说地球是圆的,围着太阳转。我忽然走神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如果这一切都是我梦见的呢?如果此刻的我并不存在,只是某个更大梦境里的一个念头呢?这个念头让我兴奋,也让我恐惧。我掐了自己一下,疼。但谁说梦里不会疼?
多年后读到王阳明,他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阴天的下午。花不在心外,世界也不在心外。地理老师说的那个绕着太阳转的地球,不正是通过我的意识才成为“地球”的吗?如果全人类忽然失明,颜色还存在吗?如果所有耳朵都聋了,声音还叫声音吗?康德说物自体不可知,我们知道的只是现象。可现象在哪里?在我们的意识里。于是世界便成了一个巨大的现象,一个被心灵照亮、赋予意义的现象场。
我曾在博物馆看一尊佛像。铜铸的,冰冷,沉重,高两米有余。导游讲解它的年代、工艺、宗教背景。我站在它面前,忽然发现:这尊佛的重量不在铜里,而在我的感受里。同样一尊铜像,对一只蚂蚁而言只是一座山,对一台仪器而言只是一堆数据,对我而言却可能唤起敬畏、悲悯或审美愉悦。佛还是那个佛,但不同的心灵赋予它不同的存在方式。那么究竟什么是“真实”?是铜的含量,还是我站在它面前时心跳的加速?
他们嘲笑唯心主义,说它逃避现实。可什么是现实?现实中最重要的东西——爱、恨、意义、尊严、理想——哪一个可以称重?哪一个可以在显微镜下观察?你无法解剖一个笑容,无法离心出一个拥抱的化学成分,无法用天平称量一首诗的价值。可没人能否认它们存在,而且比许多物质更持久。一块石头五千年后可能化为尘土,而《诗经》里的“关关雎鸠”仍在让今天的读者心动。意义比物质更坚硬。
我相信念头是有重量的。母亲临终前三天,忽然清醒了片刻,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七个字,却改变了我此后全部的人生走向。你说那是声波的振动,是耳膜的物理响应。可那七个字在我心里激起的涟漪,至今仍在扩散。声波早已消散在空气中,但意义留了下来,不断生长,不断变形,像一颗种子长成一棵树,又落下一地新的种子。这是物质能做到的吗?一束声波能自我繁殖吗?
有时候我怀疑,所谓“物质世界”不过是所有心灵达成的某种共识。我们约好了把某种振动叫“声音”,把某种波长叫“红色”,把某种聚集态叫“石头”。我们共同编织了一个稳固的梦境,然后称它为“客观现实”。就像一群人同做一个梦,醒来后相互印证,便信以为真。可偶尔有人从梦中惊醒,看见了帷幕后的东西。那些神秘主义者、诗人、疯子,他们窥见了另外的维度,却因为无法被纳入共识而被放逐。
作为一个唯心主义者,我热爱这个由心灵创生的世界。春天不是温度的升高和日照的延长,春天是一种古老的躁动,是血液里苏醒的记忆,是万物在意识深处的重新萌发。当我看见第一朵玉兰花开,我不是看见一个植物学事件,我是看见美在突破冬天的封锁,看见柔软战胜了坚硬。这朵花在物理上不过是一团细胞,但在心灵中,它是整个宇宙春天的宣言。
我也承认,物质有其力量。饥饿是真的,疼痛是真的,失去亲人的空洞是真的。但这些“真”,哪一个离得开感知者?没有饥饿感,饥饿就只是一个生物学概念;没有疼的体验,疼痛只是神经信号;没有爱过又失去的回忆,死亡就只是一个统计数字。世界之所以成其为“世界”,全因为有心灵在感受、在赋予、在创造。
我有一位研究物理的朋友,整日与公式和数据打交道。有次我们喝酒,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按照量子力学,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被观测对象。电子到底是粒子还是波,取决于你怎么看它。”我笑了。物理学家兜了一大圈,终于回到了两千年前的老路上。客观与主观的界限从来就不清晰,物质在最深处露出了心灵的尾巴。
他们说我逃避现实,我却觉得,唯心主义是最大的现实主义。因为它承认:人不可能离开自己的意识去谈论任何东西。你所谓“物质”的坚实,不过是因为你的意识恰好在那个维度上运转稳定。就像小说中的人物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因为他们在小说的逻辑里自洽。可如果作者停笔,他们的世界就终结了。我并不是说我们活在一本小说里,我是说:世界之“在”,必先有心灵之“观”。
此刻我写下这些字,在纸上留下墨痕。但真正重要的不是墨的化学成分,不是纸的植物纤维,而是这些字抵达你之后,在你心里唤起的回应。我的独白写在纸上,更写在你的阅读里。当你的眼睛扫过这些句子,我的念头便在你心中复活,完成了它真正的存在。这便是唯心主义的最后告白:世间万物,不过是心灵与心灵的相互照亮。
我不信有一个造物主在远处俯视我们。我认为造物主就是我们自己,每一个正在感受、思考、渴望的“我”。宇宙没有别的意义,除了我们赋予它的那些。而最奇妙的是:我们居然可以赋予。在一个纯物质的宇宙里,“赋予意义”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