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者的独白
你问我为什么相信物质?我只是按下了电灯开关。一按,光就来了。再一按,光就走了。简单明了,不必祈求什么。这大概就是我的信仰起点——在一个充满开关的世界里长大,习惯了因果如铁律般准确无误。
小时候,祖母带我去庙里上香。烟雾缭绕中,她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我站在她身后,盯着那尊泥塑的菩萨。祖母说菩萨在听,我却只看见彩绘的泥土,看见工匠的指纹隐约留在莲座边缘。回家路上,祖母说心诚则灵。我低头踢着石子,心想:心诚,泥菩萨就能开口说话吗?
多年后读到费尔巴哈,他说上帝是人的本质的投射。原来我的困惑早有人道破。人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了神,又跪倒在自己造的神面前。多么精致的自欺。可祖母是善良的,她跪拜时眼角有泪。那泪是真的,滚烫的,滴在蒲团上洇开深色的印迹。而我,一个唯物主义者,又该如何安放这滚烫的泪?
祖母的泪让我明白,信仰从来不只是观念问题。它连接着人的脆弱、恐惧和希望。一个人跪下去,是因为她站不住了。而唯物主义必须回答:当人站不住的时候,我们给他什么?
我见过真正的饥饿。大学时去西部支教,一个学生每天走两小时山路来上课,口袋里揣着两个土豆,那是他一天的粮食。课间他趴在桌上,说老师我头晕。我摸他的额头,冰凉。那天我明白了,饥饿是一种物质力量,它改变人的骨骼、血液和思维。而祈祷不能当饭吃。
后来我学会了用“生产力”“生产关系”这些词。它们不那么优美,但准确。就像手术刀不如诗歌动人,却能切开病灶。我给学生讲剩余价值,讲剥削,他似懂非懂地点头。但我知道,知识本身也是一种物质力量——当它被群众掌握的时候。
许多人指责唯物主义冷酷,说它把世界还原成原子和运动,剥夺了诗意和神圣。我想起一个黄昏,在实验室看电子显微镜下的雪花结晶。六角形的对称结构精致得令人窒息。这不是神的设计,这是水分子在特定温湿度下的必然排列。但必然的排列就不美吗?美恰恰在于这种规律的精确呈现。当我理解了一个雪花为何是六角形,我比任何一个仅仅感叹“造物主神奇”的人都更接近那朵雪花的本质。这不是祛魅,这是更深层的着迷。
就说爱情吧。他们说唯物主义者不懂爱情,只懂多巴胺和苯乙胺。可我想问:知道了爱情有生化基础,它就不再是爱情了吗?当我爱一个人,我知道这份悸动来自几亿年进化的馈赠,来自基因的古老回响。我的血液里有鱼的记忆,我的骨骼里有爬行动物的印记,我拥抱她的手臂里蕴含着哺乳动物三千万年的温情。这份认知非但没有消解爱情,反而让它更辽阔——我不只是在爱一个人,我是在用整个生命史去爱。
我也有过怀疑的时刻。深夜独坐,读一首旧诗,忽然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攫住。那一刻,我多想相信有一个超越性的存在,一个可以托付一切不安的怀抱。理性退场,感性汹涌。但我没有跪下去。我起身泡了杯茶,看茶叶在热水中舒展。这个简单的动作把我拉回物质世界。水温刚好,茶叶来自南方某座山丘,水分子正以特定速率运动。我重新找到了立足点。
这不是麻木,这是一种选择。清醒有时是酷刑,但比起温暖的幻觉,我选择清醒。就像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明知巨石会滚落,仍要推它上山。在推石的过程中,在汗水的咸涩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尊严。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我并不否认精神的存在。我只是认为精神是物质的最高表现形式,是物质到达一定复杂程度后开出的花朵。大脑由上百亿个神经元组成,每个神经元都是一个微小的开关——按一下,亮;不按,灭。无数开关的明灭组合,就构成了思想、情感、梦境,构成了贝多芬的奏鸣曲和杜甫的诗。这难道不神奇吗?从一个简单的开关原理出发,经过漫长演化,最终竟能创造出《命运交响曲》这样撼动灵魂的作品。
我出生之前,世界已经存在了上百亿年;我死后,世界将继续存在。这一点也不令人悲哀。恰恰因为生命短暂,它才珍贵。如果我确信有来世,我大可将所有期待推迟到死后,心安理得地忍受今生的不公。但我不信。所以此生此世,此时此刻,才是全部。痛苦是全部,欢乐也是全部;压迫是全部,反抗也是全部。
因此,我不跪拜任何泥塑的神像,但我尊重每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的人。我不寄望于天国的救赎,但我相信人间的改变。这改变要从改变物质条件开始——让饥饿的人有面包,让寒冷的人有衣裳,让被压迫者站起来。当这些实现的时候,天堂就不在天上,而在人间。
墙上的开关就在那里。一按,灯亮了。光不来自任何超自然的恩典,光来自发电厂的涡轮、高压线的输送、灯丝在真空中的炽热。这光虽然普通,却足够照亮一间屋子,足够让一个孩子看清书上的字,足够让一个老人在夜晚不至于跌倒。对我来说,这就是全部的神圣。
祖母去世那年,我在她的遗物中发现一个褪色的护身符,里面是一张黄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咒语。我把它放回原处,没有丢掉。那不是我的信仰,但那是祖母的。她相信了一辈子。而我,将用我的方式继续活着——在两脚站定的土地上,用双手改变能改变的一切。我脚下的地球正以每秒三十公里的速度绕太阳运行,太阳带着整个太阳系以每秒二百五十公里的速度绕银河系中心旋转,银河系本身也在宇宙中飞驰。然而此刻我站立不动,心跳平稳。这就是我全部的信念:在无限运动的物质世界中,找到有限而坚实的立足点,然后,按亮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