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明星同人  听潮阁  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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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阁之为你而来

死寂。

是百里莫寻恢复意识之后,最先感知到的东西。

不是黑暗,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无边无际的死寂。

像是灵魂被浸泡在冰冷的深水之中,浮沉无依,上下无根,周遭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刀鸣剑啸,没有山河浩荡,只剩下亘古不变的沉寂,裹着他沉落了无数个日夜。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意识最初回笼的时刻,是碎片化的、混沌的、错乱的。

无数画面在虚无之中冲撞、重叠、撕裂,三世人生层层碾压而过,压得他神魂震颤,几乎再度溃散。

第一世,是凡尘孱弱岁月。

他生于地球华国,长于寻常市井人家,自小体虚气弱,肺腑先天不足,是医院的常客。别人的童年是奔跑、打闹、山野肆意,他的童年是药味、针管、白色病房、常年紧闭的窗户。

医生摇头的次数太多,父母眼底的无奈与心疼积得太深,他早早便懂事,安静、克制、从不哭闹,哪怕每一次换季都要咳喘难眠,每一次低烧都要迁延数日,也只会默默裹紧被子,不给旁人添麻烦。

他短暂的一生,不过二十余年。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快意恩仇,没有山海奔赴。

唯有无尽的静养、无尽的药物、无尽的对“自由康健”的向往。

他躺在床上的最后那段日子,窗外是人间烟火车流,屋内是冰冷仪器滴答作响。弥留之际,他唯一的念想,是若有来生,愿身强体健,愿得肆意人生,愿见天地辽阔,愿活一场滚烫鲜活。

然后,灯火熄灭,呼吸断绝,凡尘一世,潦草落幕。

第二世,是浩荡北离江湖,是惊鸿大梦,亦是彻骨炼狱。

再次睁眼,他脱了孱弱凡胎,落身乱世风雅,降生在北离最煊赫的世家——百里氏。

一母同胞,同根同源,他是百里东君一母所生的亲弟弟,百里莫寻。

生来锦衣玉食,生来门第万丈,生来便站在无数人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高度。

兄长百里东君,天生奇才,惊世绝代,少年恣意,名动天下。世人皆知百里大公子风流无双、剑冠江湖,却少有人细细注目这位温润内敛、清透如玉的百里二公子。

他自小随兄长长大,见惯了西蜀风雪,阅尽了北离山河。

他不再体弱,不再多病,这一世骨血康健,经脉通透,可习武,可执剑,可踏山河万里,可赴江湖千秋。

他终于活成了上辈子梦寐以求的模样——鲜活、康健、自由、有血有肉、有前路可奔。

百里莫寻性情偏温,不似兄长那般张扬桀骜、肆意轻狂,他更沉静、更通透、更擅长藏锋敛锐。他懂世事,知人情,守本心,看着兄长一路跌宕,看着江湖风起云涌,看着故人相逢又别离,看着盛世徐徐铺开,又看着山河骤然崩塌。

那一世,他拥有了所有上辈子缺失的东西。

有家人疼爱,有兄长庇护,有师门教养,有一身傍身武艺,有满目山河风月。

可命运予他繁花万丈,亦予他剜心刻骨的别离。

他亲眼见证了那场震动整个江湖、颠覆整片天下的——魔教东征。

他亲眼看着那个白衣磊落、惊才绝艳、傲骨无双的少年师兄,叶鼎之,一步步走向绝路。

叶鼎之一生热烈,一生赤诚,一生为爱执迷,一生被命运辜负。

他爱得坦荡,痛得彻底,反抗得义无反顾。

百里莫寻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叶鼎之背负骂名,孤身赴险;看见他被天下人误解、诋毁、围剿;看见他白衣染血,步步蹒跚;看见他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江湖、整个朝堂、整个世道的偏见与恶意。

那一日烽火漫天,旌旗破碎,黄沙卷地,山河失色。

东征终局,少年战死。

绝代风华,一朝落幕。

白衣落地,丹心破碎。

那一刻,整个江湖仿佛都安静了。

百里莫寻立在漫天血色风沙之中,望着故人长眠之地,心口骤然裂开一道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见过叶鼎之鲜衣怒马、谈笑风月的模样,见过他温柔缱绻、眉眼含光的模样,见过他仗剑天涯、意气凌云的模样。

最后定格在眼底的,是他血泊之中,无力垂落的手,是那双曾经盛满星河的眼眸,彻底失去光亮。

江湖犹在,风月犹在。

可那个最肆意、最赤诚、最不甘、最热烈的少年,永远不在了。

大梦轰然崩塌。

那一刻,神魂剧痛难忍,两世积淀的情绪骤然溃堤。凡尘一世的孱弱遗憾,江湖一世的繁华破碎,亲友离散的刻骨悲凉,尽数冲上灵台。

他的魂魄,在那场漫天悲戚的血色落日里,寸寸碎裂,彻底脱离那方江湖天地。

北离大梦,轰然终场。

再然后,是第三世。

是无边黑暗,是漫长沉眠,是一整年的死寂沉沦。

……

“滴——滴——滴——”

规律、冰冷、毫无温度的仪器声,一下、一下,敲碎层层叠叠的旧梦。

百里莫寻的睫毛,极轻、极缓地颤动了一下。

漫长封闭的黑暗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刺目的白光顺着缝隙涌入,漫过他的眼底,烫得他神识微微发颤。

许久,他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朦胧的、重影的、模糊的。

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面,素白的被单,悬挂的输液袋,沿壁游走的细管,空气中挥之不散的浓烈消毒水味。

一切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他第一世凡尘病榻的模样。

陌生,是他阔别整整一世江湖山河的现代人间。

他怔怔地睁着眼,一动不动,任由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疯狂冲撞、交织、重叠、碾压。

第一世:久病凡尘,体弱无缘山河。

第二世:百里嫡子,亲历江湖兴亡,亲见挚友陨落,看透盛世荒芜。

第三世:同名同姓,二十四岁现代躯体,车祸重创,沉睡经年的植物人。

三生三世,完完整整,清晰无比,分毫未失。

他竟然,带着整整两世的完整记忆,回来了。

从刀光剑影、恩怨情仇、风华绝代的江湖大梦里,重重跌落回了平平无奇、秩序规整、无仙无侠、无剑无江湖的现代俗世。

百里莫寻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带着长久卧床的僵硬与生涩。

入目的掌心,干净、白皙、纤细,骨节分明却不显凌厉,皮肤平整光滑,没有半点习武之人的厚茧,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指痕,没有江湖风霜打磨出的粗糙质感。

这是一双从未执过剑、从未踏过山河、从未经历过厮杀、从未扛过江湖风雨的普通人的手。

轻飘飘,空荡荡。

没有内力流转,没有经脉震动,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百里二公子的修为底蕴。

空空如也。

他微微蜷起指尖,指腹划过掌心,触感真实、冰凉、干涩。

真实得近乎残忍。

曾经他抬手可引剑,落指可破风,纵身可跃千山,转身可逐云海。

如今,他连抬手都略显滞涩,身体虚弱、肌肉松弛、气力不足,是沉睡整整一年、几乎与世隔绝的躯体状态。

百里莫寻静静凝视自己的手掌许久,眼底情绪沉得深不见底。

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一片死寂平静。

经历过两世生死起落,看过山河倾覆、亲友陨落、大梦崩塌,他的心境早已远超常人的沉稳通透。

狂喜没有,惊惧没有。

只剩下一种沉到极致的荒芜与平静。

他试着微微转动脖颈。

脖颈僵硬酸痛,皮肉因为长期卧床紧绷发硬,稍微一动便牵扯出细微的钝痛。

视线慢慢扫过整间病房。

单人VIP病房,陈设干净简洁,采光柔和,落地窗帘半掩,漏进窗外细碎的天光。床边监护仪规律跳动数据,输液管一滴滴输送药液,床侧立着置物柜、保温壶、陪护椅。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身体,陌生的人生。

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也随之缓缓涌上心头,清晰铺开。

这一世的百里莫寻,二十四岁,普通本科毕业,生活平淡,性格温和,家境殷实,人生顺遂无波。

一年前,雨夜行车,路口突发车祸。

剧烈撞击,颅脑严重受损,多部位挫伤,当场昏迷。

抢救保住性命,却再也没能醒来。

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整整一年。

对外界而言,他是一个没有意识、没有知觉、没有回应、仅剩呼吸心跳的——植物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永远沉睡下去,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回归人间。

父母日日陪护,夜夜担忧,以泪洗面,守着一个渺茫的奇迹,守了整整一年。

无人知晓。

这具沉睡的躯壳之内,早已换了魂魄。

是一个历经凡尘久病、江湖大梦、生死别离,看过三世风月起落的故人归魂。

百里莫寻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落,沉淀、收拢、藏敛。

眼底只剩一片历经沧海桑田之后的清冷与安然。

他懂了。

天道轮转,三生归位。

上辈子求康健,这辈子予他康健余生。

上辈子求山河自由,这辈子予他安稳人间。

可偏偏,带着江湖所有爱恨别离、所有赤诚热望、所有破碎遗憾归来。

他拥有了别人求之不得的重来一生。

却也背负了别人永远承载不起的三世沉梦。

脑海里,依旧清晰回荡着那年沙场风声,回荡着烽火破碎的声响,回荡着叶鼎之最后一眼的落寞与坦荡,回荡着整个江湖崩塌时,心底无边无际的寒凉。

那道心口旧伤,跨越生死,跨越世界,跨越轮回,依旧刻骨。

他见过最温柔的江湖,也见过最残忍的结局。

他拥有过最热闹的亲友满堂,也亲历过最孤冷的生死别离。

如今落回人间烟火,万丈江湖皆成前尘旧梦。

兄长不在了。

师门不在了。

故人不在了。

刀剑不在了。

山河江湖,尽数不在了。

偌大人间,他孤身一人,带着一整世盛大又破碎的记忆,孑然归来。

……

“嘀——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意识体征恢复波动。”

监护仪轻微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门外,值班护士正按例巡房、记录数据,推门而入的脚步轻缓寻常。

她端着记录本、体温计,一边低头翻看昨日存档数据,一边习惯性上前查看床位,语气平淡无波:

“百里先生,今日依旧常规检查……”

话音未落,护士骤然顿住脚步。

原本常年紧闭双眼、毫无动静、毫无意识的植物人少年,此刻静静睁着眼睛。

漆黑眼眸澄澈沉静,定定望向她的方向。

没有迷茫,没有慌乱,没有初醒的呆滞。

太过平静,太过清醒,太过沉稳。

平静得根本不像沉睡一年刚刚苏醒的人。

护士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记录本微微一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一年了。

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全院所有人都默认,这个病人醒不过来了。

颅脑损伤太重,神经反应全无,脑电波常年平缓,所有医学指征都指向永久沉睡。

家属日夜守候,医生反复评估,结论从来一致——苏醒概率近乎为零。

可现在。

他睁眼了。

真真切切,清醒睁眼。

护士怔了足足数秒,才猛地回神,声音都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你醒了?”

百里莫寻眸光微淡,落在她惊愕的脸上,喉间干涩发紧,声带长期未用,发声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平稳有力:

“嗯。”

“我醒了。”

一个简单的回应。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这间沉寂一年的病房。

护士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检查他的瞳孔反应、肢体状态,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别动!你先别乱动!我马上叫医生!马上通知你家属!”

她语速极快,又惊又喜又慌,转身几乎是小跑冲出病房,一边跑一边呼叫值班医师。

病房再度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滴滴轻响,和少年平稳悠长的呼吸。

百里莫寻静静望着天花板,眼底浮沉万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世间再无北离百里二公子,再无江湖执剑少年,再无亲历魔教东征、见证山河破碎的江湖故人。

从今往后。

他只是现代百里莫寻。

是车祸苏醒、久病初愈、重新活过来的普通年轻人。

三世浮沉,终落人间。

前尘浩荡,皆为旧梦。

可旧梦不入尘土。

那些爱恨、那些别离、那些遗憾、那些赤诚、那些江湖风雪、那些少年风骨,早已刻进魂魄深处,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他抬手,轻轻覆在心口。

心脏平稳跳动,温热鲜活。

这里装着三世人生。

装着凡尘孱弱的遗憾,装着江湖盛大的破碎,装着故人永不落幕的少年傲骨。

良久,百里莫寻轻轻吐纳一口气。

眼底所有沧桑尽数收敛,化作一副温和、清淡、略带虚弱的寻常模样。

他清楚。

从今往后,他要藏起满身江湖风骨,藏起一身惊世阅历,藏起两世生死沉浮。

从此收敛锋芒,藏锋于骨,匿锐于心。

做一个普通人。

安稳、平淡、从容、好好活着。

弥补第一世的孱弱遗憾,安放第二世的破碎旧梦。

不多时,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医生、护士长匆匆赶来,脚步声错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欣喜。

紧随其后的,是两道踉跄奔来的身影。

是这一世的父母。

一年日夜煎熬,一年提心吊胆,一年以泪洗面,一年无望守候。

当他们冲进病房,看见床上少年清醒睁眼、神色安然的那一刻。

所有强忍的坚强、所有压抑的悲痛、所有积攒一年的忐忑与绝望,瞬间轰然崩塌。

眼眶骤红,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莫寻……我的莫寻……你醒了……”

轻声哽咽,颤抖破碎。

百里莫寻抬眼,望着眼前泪流满面、憔悴疲惫、满心欢喜又心疼难言的中年夫妇。

这是他这一世的至亲,是为他牵挂一年、守候一年、煎熬一年的家人。

两世为人,历经沧桑,他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却依旧会被最朴素的亲情撼动心底。

他眼底微柔,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依旧沙哑,却温柔安定:

“爸,妈。”

“我回来了。”

三生辗转,旧骨新生。

大梦终醒,人间归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