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晚风微凉。
和江时遇道别后,林逾攥着书包带,一步步走进老旧的居民楼。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光线斑驳地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像他常年摇晃、不得安稳的生活。
方才路上被江时遇温柔抚平的情绪,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瞬间尽数崩塌。
玄关的灯大开着,客厅里压抑的争吵声扑面而来,尖锐、刺耳,直直扎进耳膜。
又是这样。
无休止的争执,永远没有尽头。
林逾垂着眼,熟练地换鞋,尽量放轻动作,想悄无声息溜回自己的小房间,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可他刚跨过玄关,继母尖利的声音就骤然停住。
“还知道回来?这么晚在外边鬼混什么?”
女人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眼底满是不耐烦与苛责。父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只是冷沉着脸,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儿子的温情,只有惯常的漠然。
林逾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道:“上晚自习。”
“上什么晚自习能拖到十点多?”继母步步紧逼,语气刻薄,“我看你就是故意在外边躲着,不想回家!天天摆着一张死人脸,我们欠你的?”
“别人家孩子开朗懂事,就你阴郁古怪,在家里待一秒都让人糟心。”
字字句句,习以为常的恶意。
这些话林逾听了十几年,从最开始的委屈崩溃,到后来的麻木隐忍。他早已学会沉默,学会不反驳,学会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
他不想吵架,也吵不赢。
他只是这个冰冷家里多余的人。
林逾没再回话,低头就要往房间走。
可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消停,而是变本加厉的指责。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继母上前一步,直接拦住他的去路,“周末亲戚聚餐,必须跟我们回去!别整天躲在房间里装哑巴,丢人现眼!”
林逾身形一顿,指尖微微发颤。
他最怕这种场合。
所有亲戚都会围着他议论,说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不懂事,顺带惋惜父母养了这么一个“阴沉没用”的孩子。每一次聚餐,都是一场公开处刑。
“我不去。”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难得的固执。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家里积压的火气。
一直沉默的父亲骤然开口,声音冰冷严厉:“必须去。别任性,全家人都在,就你特殊?”
“我不想去。”林逾抬眼,眼底压着一层泛红的湿意,却依旧倔强重复,“他们会说我。”
“说你怎么了?还不是你自己性格有问题!”父亲猛地提高音量,语气冰冷刺骨,“一天天矫情敏感,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净搞这些别扭性子,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家里天天因为你不得安宁,你就不能懂事一点?”
苛责劈头盖脸砸下来,压得林逾喘不过气。
所有的隐忍、所有自我安慰的“再忍忍就好”,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浑身微微发抖。他从来没有被理解过,从来没有被偏爱过。在这个家里,错的永远是他,阴暗的是他,不懂事的也是他。
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爱说话。
没有人问过他,日复一日的争吵有多煎熬。
继母看着他泛红却依旧沉默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直接扫掉了他肩上的书包。
书包重重砸在地上,书本、习题册散落一地。
其中,掉出一颗圆润的橘子糖。
是江时遇给他的那颗。
是他这几天灰暗生活里,唯一的甜,唯一的温柔。
那颗糖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格外刺眼。
林逾的心脏骤然一缩,像是最珍贵的东西,被狠狠践踏了。
“整天藏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思根本不在正道上!”继母冷眼瞥过,语气极尽嘲讽,“我看你就是心思野了,在外边学坏了,难怪越来越不听话。”
“不是。”林逾终于出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跟别人没关系。”
“还敢顶嘴?”父亲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失望与怒火。
激烈的争执声、呵斥声填满狭小的客厅,冰冷的氛围裹着林逾,几乎让他窒息。
他再也撑不住,弯腰捡起那颗糖,指尖紧紧攥着,像是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光亮。
他不想待在这里一秒钟。
林逾没有再争辩,弯腰捡起散落的书本,胡乱塞进书包里,背着书包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身后传来呵斥声。
他脚步未停,抬手拉开家门,不顾一切冲进漆黑的夜色里。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满室冰冷刺耳的争吵。
楼道昏暗,夜风刺骨。
林逾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肩膀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隐忍了许久的眼泪,无声砸落下来。
他可以忍受所有的指责,可以忍受所有的冷漠。
可他受不了,连他唯一的一点甜,唯一的一点光亮,都要被这个破败冰冷的家碾碎。
他以为遇见江时遇,他的黑夜终于有了一点光。
可转头才发现,他依旧困在泥泞深渊里,逃不出去,挣脱不开。
他配不上那束温柔的晚风。
不知道在楼道站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时遇。
看着那两个字,林逾绷着的情绪,彻底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