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街道安静得不像话。
昏黄的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轻轻叠在一起。
林逾的步子放得很慢。
方才江时遇那句「你的黑夜,我帮你照亮」,像揉碎的星光落满心底,让他直到现在,心口还是暖融融的。
他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般笃定地偏爱他、接住他。
一路沉默相伴,快要走到林逾家小区路口时,林逾轻轻停下脚步。
晚风扫过街边绿植,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
他犹豫了很久,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轻声开口:“我到家了。”
“嗯。”江时遇停下步子,目光柔和落在他脸上,“上去吧,早点休息。”
林逾站着没动。
路灯太温柔,夜色太安静,身边的人太安稳。
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怯懦,终于慢慢散去。
从前所有难堪、自卑、阴暗的心事,他都摊开给江时遇看过了。
可他直到现在,对江时遇的世界,一无所知。
班里所有人都说江时遇活得肆意潇洒、无忧无虑,家境优越、性格张扬,是天生就活在光亮里的人。
可林逾隐隐觉得,不是的。
那晚他被外班同学嘲讽家境糟糕时,江时遇瞬间冷脸护着他的模样,太过懂他的狼狈。
懂得太深,像亲身经历过。
“江时遇。”林逾轻轻唤他名字,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一句话,让晚风骤然静了半秒。
江时遇微微一怔。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光鲜的外壳:成绩稳定、朋友众多、性格张扬、从不受委屈。
没人会觉得他会难过,没人觉得他会孤独。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你是不是也有不开心。
唯独林逾。
这个被全世界忽视、被流言重伤、习惯独自隐忍的少年,偏偏最敏锐,一眼看穿他层层伪装下的深海暗涌。
江时遇沉默两秒,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很会安慰我,很懂我难受什么。”林逾垂着眼,声音软糯又认真,“你好像……比谁都懂孤独。”
夜色之下,少年白皙的侧脸格外安静。
他把自己全部的黑暗摊开给了江时遇,现在,他想看看江时遇藏起来的阴影。
江时遇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眼底那层常年覆盖的散漫肆意,一点点褪去。
露出极少有人见过的、沉寂荒芜的底色。
“是。”
他坦然承认,语气轻得像叹息。
“我也很孤独。”
秋风缓缓吹过,吹散了少年多年伪装的坚强。
“我爸妈常年在外做生意,几乎不回家。从小到大,几百平米的房子,永远只有我一个人住。”
“他们给我足够的钱,给我最好的生活条件,物质上从来不会亏待我。别人羡慕我自由、没人管、家境好。”
他顿了顿,喉间微涩。
“可没人管的意思,就是没人在乎。”
“我发烧晕倒在家,没人知道;我考试失利心情不好,没人过问;逢年过节万家灯火,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拾空荡荡的房子。”
“我朋友多,热闹也多,我看起来永远热闹、永远无所谓。”
江时遇低头,视线落回林逾干净诧异的脸上,声音放得更轻。
“但热闹是假的,孤独才是真的。”
“我护着你,不是因为我阳光伟大。”
“是因为我和你一样,熬过长夜。”
“我知道一个人扛所有情绪有多窒息,知道被忽视、被冷落、无人撑腰是什么滋味。”
林逾彻底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江时遇是天上的风、天上的光,生来自由耀眼,和泥潭里的自己截然不同。
可原来。
耀眼的晚风,也曾独自熬过无人问津的黑夜。
原来他们两个,从来都不是一明一暗的单方面救赎。
是两个满身暗伤的人,在荒芜青春里,恰好撞在了一起。
江时遇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唇角微微松弛,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又克制。
“所以林逾。”
“不用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你黑暗,我也未曾永远光明。”
“我们是互相捡回对方的人。”
夜风簌簌吹过,抚平了两人所有的距离感。
林逾鼻尖微酸,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湿意。
原来他不是单方面被照亮。
他也在治愈江时遇。
短暂的夜色里,两个孤独已久的少年,终于彻底坦诚彼此的伤口。
江风恰逢时遇,林间清光逾静。
从此,暗与暗相拥,各自有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