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整栋教学楼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从高二三班的窗户里漫出去,融进傍晚微凉的风里。
江时遇坐在林逾的左侧,胳膊随意搭在桌沿,看似低头算着数学压轴题,余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林逾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蹙得很紧,面前的英语完形填空已经空了大半,显然心思根本不在题目上。
从下午放学开始,林逾就一直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往日里哪怕沉默,脊背也会绷得笔直,可现在他肩膀微微垮着,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像被乌云彻底遮住的月亮。
江时遇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是晚饭时分。往常林逾会独自去食堂角落快速吃完,今天却直接留在了教室,趴在桌上闭着眼,连一口水都没喝。
“不会做?”江时遇压低声音,语气放得很轻,怕惊扰到紧绷的人。
林逾猛地回神,睫毛慌乱地颤了颤,仓促抬眼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茫然,几秒后才勉强扯出一点冷淡的弧度:“没事。”
敷衍的两个字,明晃晃地在拒绝沟通。
江时遇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把自己整理好的语法笔记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这几类固定搭配容易踩坑,你看看。”
林逾垂眸扫了一眼工整的字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很清楚江时遇的善意,这段日子以来,是这个耀眼张扬的少年一点点闯进他封闭的世界,会帮他挡住起哄的同学,会在他忘带文具时悄悄递过来,会在体育课他独自坐在看台时,主动过来陪他沉默吹风。
可他不敢靠近。
傍晚家里打来的那通电话还在耳边回响,母亲歇斯底里的争吵声、父亲冷漠的指责,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他的生活里只有无休止的矛盾与压抑,他是被困在泥潭里的人,不配沾染江时遇身上的阳光。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林逾把笔记推了回去,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侧脸冷硬得像块冰。
江时遇的指尖顿在笔记本边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能感受到林逾突如其来的疏离,像是好不容易推开一条缝的心门,此刻又被狠狠关上。他清楚林逾的敏感与自卑,却还是忍不住心头闷涩:“你在躲我。”
陈述句,没有质问,却一语戳中了林逾的心思。
周围同学都在埋头做题,没人注意到角落这桌暗流涌动。林逾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咬着唇不肯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告诉江时遇,自己害怕糟糕的家庭会连累他,害怕这份难得的温暖只是一时的错觉,更害怕自己会贪恋这份陪伴,最后离不开。
两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空气一点点凝固。
后排几个调皮的男生早就留意到他俩平日里走得近,此刻低声窃笑起来,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你看江时遇又贴着林逾呢……天天黏在一起,也太奇怪了吧。”
“林逾本来就性子怪,也就江时遇愿意搭理他。”
这些话不算大声,却足够清晰。
林逾的耳尖瞬间泛红,羞耻和窘迫涌上来,下意识往外侧挪了挪椅子,彻底和江时遇隔开一段距离。这个动作落在江时遇眼里,成了默认旁人闲话、刻意嫌弃他的证据。
江时遇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平日里散漫的眉眼覆上一层薄凉。他从来不在意别人的议论,可他在意林逾的态度。他可以承受所有人的误解,唯独受不了林逾主动推开自己。
“就这么在意别人怎么说?”江时遇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委屈。
“本来就该保持距离。”林逾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锋利,“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狠狠刺中了江时遇。他见过林逾脆弱安静的模样,见过他悄悄对着流浪猫心软的温柔,以为两人早已是彼此特殊的存在,到头来,依旧只是“不是一路人”。
江时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习题册,不再说话,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方才还刻意放软的态度尽数收起,变回了班里那个众人不敢随意招惹的优等生模样。
一边是满心愧疚却不敢倾诉的林逾,一边是暗自失落、不愿主动低头的江时遇。小小的课桌之间,明明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矛盾不止停留在两人之间。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林逾接到了继母发来的短信,字字句句都在责怪他不懂事,让他周末必须回家调解矛盾,言语间满是指责。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到了临界点,他攥着手机,起身快步走出教室,躲进了教学楼后方的梧桐树下。
晚风卷着落叶吹过,林逾背靠着树干,肩膀微微发抖。他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从小到大都是如此,难过的时候只会一个人躲起来,从不向任何人诉苦。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林逾以为是巡查的老师,立刻抬手抹了下眼角,强装镇定。可转身看见江时遇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差点崩塌。
江时遇是跟着他出来的。刚才教室里的冷战还历历在目,可看见林逾仓皇离开的背影,他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理。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江时遇缓步走近,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愤怒早就败给了担忧,“你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林逾往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看着他:“我的事和你无关。江时遇,别再管我了。”
“无关?”江时遇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眼底带着急切,“这段日子的相处,在你眼里全都不算数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时消遣的玩伴?”
他很少会这般情绪外露,张扬的少年此刻眉眼间满是无奈与难过。他看得明白,林逾的冷淡都是装出来的,只是被过往的伤痛困住,不敢坦诚心意。
林逾抬眼撞上他认真的目光,眼眶一热,积攒的委屈再也绷不住,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我家里很乱,每天都在吵架,我没有安稳的生活,我骨子里全是阴暗的东西……我靠近你,只会拖累你,别人会一直议论我们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江时遇静静听完,上前轻轻抬手,没有触碰他,只是温柔地开口:“我从来不在乎别人的闲话。阳光可以落在寒冰上,寒冰也可以护住角落的微光,我们从来都不是两条平行线,是互相需要的两个人。你觉得自己阴暗,可在我眼里,你善良又温柔;你怕拖累我,可陪着你,从来都不是负担。”
林逾怔怔地看着他,长久封闭的心防,在这番话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刚才我不该说那些话推开你。”林逾低声道歉,鼻尖泛红,“我只是太害怕失去这份温暖了。”
“我不会走的。”江时遇眉眼重新染上温柔,“有烦心事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硬撑。我们是同桌,也是可以互相依靠的人。”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响,两人并肩往教室走,方才的冷战与矛盾渐渐消散在晚风里。那些隔阂、自卑、旁人的流言蜚语,都成了暂时的阻碍,也让他们更加清楚,彼此早已成为对方黑暗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救赎。
回到座位,江时遇悄悄往林逾的桌肚里塞了一颗橘子糖,甜意悄悄漫开,如同两人此刻慢慢靠近的心。林逾捏着糖果,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认真做题的少年,轻轻弯起了嘴角。
那些尚未平息的心事还在,可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独自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