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得很快。
傍晚六点半,天色彻底褪去白日的明亮,灰蓝的夜幕压在明德中学的上空。晚自习铃声悠长响起,整栋教学楼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高二三班灯火通明,白炽灯暖白的光铺洒在课桌上,隔绝了窗外渐凉的秋风。
班里大多数同学都低头刷题、整理错题,安静得近乎静谧。
靠窗的位置,依旧是整片教室里最安稳的一隅。
林逾埋着头写作业,指尖握着笔,力道却比白天重了许多,指节微微泛白。
从傍晚开始,他的情绪就莫名沉了下去。
手机屏幕里躺着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是家里发来的。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冰冷又刻薄的指责。
【你整天只会读书有什么用?性格这么闷,谁都不喜欢你。】
【别人家孩子活泼懂事,就你阴沉别扭,看着就心烦。】
短短两句话,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原生家庭带来的压抑从来不会消失,只是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白天有江时遇在身边,有细碎的温柔和暖意撑着,他尚且可以伪装平静。
可一旦暮色降临、周遭安静下来,那些积攒已久的自卑、委屈和自我厌恶,就会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又变回了那个孤僻、卑微、不见天日的自己。
林逾呼吸微微发紧,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他垂下眼,刻意压下喉间的酸涩,强迫自己盯着习题,可视线一次次发糊,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身旁的江时遇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白天还会悄悄放松、偶尔轻声回应他的少年,此刻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压抑与紧绷。
像一只蜷缩起来、独自忍痛的小兽。
江时遇指尖一顿,停下笔。
他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只是安静地侧眸看着他。
相处这些天,他太懂林逾了。
他从不发脾气,从不宣泄情绪,所有委屈都自己吞,难过也只会悄悄藏起来,外人半点看不出破绽。可江时遇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紧绷的下颌、下意识攥紧衣角的小动作,全是藏不住的难过。
“怎么了?”江时遇压低声音,语气轻得像晚风,生怕惊扰了他,“不舒服?”
林逾身子微僵,立刻摇摇头,声音干涩平淡,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
他习惯性否认。
习惯性不让任何人窥见自己的狼狈。
江时遇沉默看着他,没有拆穿。
只是心底莫名发沉。
他猜到了几分。
林逾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极致缺爱的怯懦、习惯性的自我封闭,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安静了片刻,江时遇忽然轻轻推过去一颗橘子硬糖。
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吃点甜的。”他淡淡道,“压一压。”
简单两个字,没有追问痛苦,没有探寻秘密,只是温柔地给他台阶、给他慰藉。
林逾盯着那颗糖,心口骤然一酸。
世人都只会看见他的冷漠孤僻,只会指责他不够开朗、不够合群。
唯独江时遇,能一眼看穿他伪装的平静,温柔接住他所有说不出口的破碎。
他喉间滚动半晌,指尖轻轻碰到糖纸,低声:“谢谢。”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打破了晚自习的安静。
几个外班的男生逃课闲逛,路过三班门口,随意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靠窗安静坐着的林逾,当即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进来。
“你看那个林逾,又一个人闷坐着。”
“难怪没朋友,阴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听说家里天天吵架,怪不得性格扭曲……”
字字句句,刻薄又刺耳。
刻意压低的议论,像潮水般砸在林逾心上。
那些他拼命隐藏、拼命遮掩的伤疤,被人当众扒开,赤裸裸晾晒在人前。
林逾的脸瞬间白了。
指尖死死攥住笔,指节泛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难堪、羞耻、酸涩齐齐翻涌上来,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议论他的家庭、议论他的性格。
可这些流言,从来没断过。
下一秒,身侧的人骤然动了。
江时遇原本松弛的眉眼瞬间冷沉下来,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染上少年锋利桀骜的戾气。
他抬眼,目光冷冷扫向门口那几个嬉笑的男生,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字字冰凉:
“嘴巴放干净点。”
喧闹骤然骤停。
那几个外班男生没想到会被当场怼回来,更没想到出面的会是江时遇。
全校谁都知道,江时遇性子傲、护短,不好惹。
对方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讪讪地抿紧嘴,不敢再吭声,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可靠窗的氛围,却彻底沉了下来。
没人知道,看似耀眼肆意的江时遇,最见不得有人抱团欺负独处的人。
因为他自己,也曾是无数个热闹里,孤身一人的人。
他朋友众多,看似风光无限,可深夜回家永远是空无一人的房子。父母常年在外,金钱堆砌的空洞、无人牵挂的孤寂,常年陪着他。
他懂无人撑腰的卑微,懂被人非议的难堪,懂那种身处人群、依旧孤身的荒芜。
所以他舍不得,舍不得让林逾一个人扛下所有恶意。
江时遇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脸色发白的少年,语气重新放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别听他们瞎说。”
林逾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小声问,带着一点茫然的沙哑:
“江时遇,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
自卑扎根太深,旁人一句恶意诋毁,就能轻易撬动他所有的自我支撑。
晚风从窗缝悄悄钻进来,拂过两人的发梢。
江时遇看着他脆弱又不安的模样,心头像被轻轻揉了一下。
他看着林逾的眼睛,语气认真、笃定,没有半分敷衍:
“不讨厌。”
“你很好。”
暮色温柔,灯火绵长。
一个藏起家庭裂痕、独自隐忍。
一个藏起孤身荒芜、默默守护。
他们各自带着不为人知的伤口,在这个燥热又温柔的秋夜,悄悄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底气。
江风恰逢时遇,林间清光逾静。
伤痛未愈,但所幸,从此有人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