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

直到两天后，还是没有狗主人却打来电话，他说自己现在无力养这只狗，希望沉香不要给他送回去。

这叫什么事儿啊。沉香只得摸摸小狗的柔软的毛以示安抚。但宿管已然发现了端倪，给沉香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在不带走，就投诉到导员哪里。

黄昏的时候，那条狗开始不安分了。

它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前爪搭在门板上挠了两下，嘴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沉香从床上坐起来看它，它便回过头来望他，尾巴垂着，耳朵向两边耷下去，一副又委屈又不甘心的模样。

沉香知道它待不住了。前两天都还老实，大约是新环境里拘着胆子，如今熟悉了，就想往外跑。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有完全暗，灰蓝色的暮光斜斜铺进走廊，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

他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围巾。把围巾对折，又从抽屉里找到一根绳子系在上面，勉强做了一根牵引绳。小狗看见他动起来，立刻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一把小蒲扇。

"就一会儿。"沉香蹲下来，把围巾那头绕在它的脖子上，不松不紧地打了个结，"出去透透气就回来。"

一人一狗贴着墙根溜出宿舍楼，沉香的心跳比平时快，左顾右盼地走了好一段路，直到拐出校门才松了口气。小狗走得比他快，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牵引绳被它拽得绷直，沉香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去。

他带它去了捡到它的那个公园。傍晚的公园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远处的塑胶跑道上有人在慢跑。沉香在长椅边坐下来，狗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兴奋地望着周围的一切，耳朵转来转去地捕捉声音。

"你以前的主人是不是也常带你来这里。"沉香摸了摸它的背，喃喃了一句。

小狗听不懂，只是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晚风从湖面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也吹动沉香额前的碎发。他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忽然闻到空气中飘来一阵极淡的香气。

柑橘玫瑰。和它身上曾经的味道很像。

沉香下意识地抬起头，循着那香气望过去。公园入口处的小径旁新开了一家花摊，大概是从某辆花车上临时支起来的，白色折叠桌上铺着浅绿绒布，桶里的花枝高低错落，夕光落在花瓣上，染出一层暖融融的茸毛。

花摊后面站着一个人。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扎着，碎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他没有去理，正低头给一位买花的老人找零。动作不紧不慢的，递过零钱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

杨戬。

沉香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那条街上的花店离这个公园少说也隔了两条马路，他怎么会傍晚跑到这里来摆摊。

小狗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打招呼似的短促一声，然后它挣着牵引绳就要往花摊的方向冲。沉香连忙攥紧围巾，被它拽得踉跄了一步。

那边的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三三两两的行人和矮冬青的枝影，落在沉香身上。杨戬认出了他，嘴角浅浅牵起一点弧度，倒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更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似的。

沉香有点尴尬，把往前挣的狗往回拉了拉。但狗不听话，四只爪子扒在地上不肯动，屁股撅着朝杨戬的方向使劲。他只好半拖半抱地走过去，小狗一靠近花摊立刻安静下来，绕着杨戬的脚边转了两圈，仰头嗅他的裤脚。

杨戬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眼看沉香，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你养的？"

"不是。"沉香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点，"前两天在公园捡到的，主人不要它了。"

杨戬蹲下身，伸出手背让小狗嗅了嗅。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顺势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鼻尖蹭着他的虎口，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杨戬笑了一下，抬头问沉香："它在哪捡的？"

"就这个公园。长椅旁边。"沉香指了指不远处那棵冬青丛，"当时它趴在那儿，身上喷了香水。"

杨戬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狗，目光在它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掌心从它脑袋底下抽出来，慢慢站起来。

"香水？"

"嗯。"沉香不自觉地把声音放轻了，"柑橘玫瑰的。"

晚风又吹过来。杨戬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他，眼里的神色有些辨认不清。花摊上的风铃被风吹动了，叮叮地响了两声，声音碎而清亮，像玻璃珠滚过瓷盘。

"那你今天要买花么。"杨戬忽然问。

沉香一愣。

杨戬侧过身，从身后的桶里抽出一枝橙玫瑰。花瓣在暮色里是哑光的橘红，边缘微微蜷着，像还没睡醒的样子。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拿在手里转了半圈，说："这只狗好像很喜欢花。"

小狗适时地又凑到沉香脚边，蹭了两下，仰头看他，又仰头看杨戬手里的花。

沉香沉默了片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慢慢涌上来。

“宿舍楼里不让养，可能只能把它送到宠物福利院了。”

杨戬把那枝花递了过来。沉香下意识伸手去接。“送给你了，小家伙瞧着高兴。”

“要不要这段时间先安顿在我这儿，它很喜欢我的样子。”

但沉香和他不过一面之缘，实在不清楚这人是否值得托付。

杨戬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沉香看。“其实我之前也养过狗，有经验。与其送到宠物福利院…讲真的，我挺喜欢它的。”照片中的一人一狗看上去很温馨，能看出来杨戬将它养得很好。

为什么说是之前呢？但沉香没问，怕问到伤心事。

“那就拜托你了。”

“我们给他取个新名字吧。“

“叫小天好吗？”

那狗于是欢快地回应起来。

“小天？小天。”

沉香捏着那枝橙玫瑰站在花摊前，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晚风把杨戬身上淡而清冽的气息送过来，混着花叶和土壤的潮意，柑橘玫瑰的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小狗不再闹了，乖巧地蹲在两人中间，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暮色更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