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束里的洋桔梗蹭过宿舍门框,掉了一片细碎的白瓣,沉香低头看见,心里觉得有些可惜。
房间里有些凌乱。床角铺着一件他穿旧了的卫衣,衣服上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听见开门的动静,那团东西动了两下,耳朵先竖起来,然后一颗圆圆的脑袋从卫衣领口里拱了出来。
是一只小细犬。眼睛又黑又亮,湿漉漉地望着他。
沉香走过去把花放在桌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小狗立刻凑上来,鼻尖拱着他的掌心,尾巴摇得飞快。他身上还有花店里沾着的淡淡香气,橙玫瑰的甜混着洋桔梗的草木味,小狗嗅到了,更加兴奋,两只前爪扒在他的膝盖上,呜呜地叫了两声。
沉香没忍住笑了出来,索性坐到地上,任那小家伙钻进他怀里蹭来蹭去。它身上的香还没有完全散尽,柑橘的清冽底下压着一丝玫瑰的暖,很浅,贴得近了才能闻到。他在公园长椅旁边发现它的时候,它正趴在一丛冬青底下打盹,身上就是这股味道。
他蹲下去看它,它便醒了,抬头与他对视。不过两秒,那小东西就摇着尾巴扑过来了,围着他的裤腿转了好几圈,不住地仰头嗅他。那时沉香刚从花市的早市出来,大概味道和它身上那香水有些相似,它便把他当作了什么亲近的人。
他在那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始终不见有人来找。公园的清洁工来扫落叶,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告诉他,那狗在这里待了有两天了,白天趴在椅子底下,晚上不知躲去哪里,大概是走丢的。
沉香把狗抱回宿舍的时候很心虚,这栋楼的宿管眼神厉害,而且楼门口贴着醒目的告示,禁止饲养宠物。他只能趁着午后人少,把狗裹在外套里,匆匆地溜进门。好在它很乖,一路上不叫不闹,只把脑袋贴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传过来。
两天了。他在学校论坛和周边的几个社区群里发了寻主启事,也打印了两张认领告示贴在公园附近,却没有任何回音。舍友今天去图书馆自习,临走前看了一眼趴在沉香床上的狗,欲言又止地叮嘱了一句:“你抓紧啊,万一被阿姨发现了,咱俩都得被记过。”
沉香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收下的名片。名片是米白色的,纸质厚实,印着花店的名字和地址,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杨戬。他回想起花店里那个人低头捆扎花束的样子,手腕细而稳,指节分明,半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
他本来没想买花的。路过那家花店是临时起意,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橙玫瑰的颜色很漂亮,像初秋落日。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眼,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里面传来一句“欢迎光临”,他才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其实他不怎么懂花。但店员问他是不是送给恋人的时候,他怔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竟然是那只小狗湿漉漉的眼睛和身上柑橘玫瑰的香气。
他也就送过它一次花而已。替它和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主人践行。
沉香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快要睡着的小狗。它的呼吸渐渐匀了,耳朵偶尔抖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他把花束从桌上拿下来,拆开淡粉色的韩素纸,抽出两枝橙玫瑰和一小把洋桔梗,插进桌角的空玻璃瓶里。
小狗忽然动了动,鼻翼翕张,睁开眼睛看见那几枝花,便摇摇晃晃站起来,凑到瓶口嗅了嗅。然后它转过头,朝沉香叫了一声,尾巴又摇起来了。
沉香伸手点了一下它的鼻尖:“你倒是识货。”
天色暗下来,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花影投在墙上,小狗重新蜷回他的卫衣里,他靠在床边看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几条没有回复的寻主信息。
他又摸出那张名片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可他的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仿佛还能触到那个人递给他名片时指腹短暂的温热。
宿舍门被推开了,舍友探进头来:“阿姨刚才在楼下转了一圈,你那个……藏好没?”
沉香把名片塞回口袋,应了一声:“藏好了。”
小狗在他身旁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洋桔梗的香气混着玫瑰的甜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像某个人身上淡而持久的温柔。
他想着明天再去找找主人吧。找不到的话……再说。
先让花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