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菜苗出齐

萝卜和白菜出苗那天，母亲蹲在地头看了好一阵。

萝卜种撒得浅，出得快，沟面上冒出了一排细密的绿点，两片小小的子叶对称地展开着，贴着地面铺成一层薄薄的浅绿。白菜种出得晚两天，但也出了大半，苗比萝卜的更小一些，叶子圆圆的，挤在一起，等着间苗。母亲蹲在垄边把挤在一起的白菜苗间了间，拔下来的小苗搁在垄沟里，留着的苗间距宽了，每一棵都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她间完苗之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跟正在扫地的父亲说了一句“出齐了”。父亲放下扫帚走到地头看了看，蹲下来用手在垄面上拨了拨，说“比去年出得匀”。母亲说是，今年种得匀，土也整得细。

木中午来的时候去地头看了一遍。他在垄边蹲了一阵，把几棵被水冲得歪了的苗扶正了，用土把根旁边压了压，站起来说了一句“过两天就能浇稀肥”。父亲说是，等苗再挺一挺就浇。木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翻了翻，然后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

下午母亲把菜地浇了一遍水。她用瓢舀了水，沿着垄面慢慢浇下去，没有冲到苗根上。水渗下去之后土面洇出一层深色的湿痕，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了抖，水珠从叶面上滚落下去，掉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她浇完之后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歇了歇。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去地头看了看那几垄菜苗，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其中一棵萝卜苗，苗比早上又立得挺了一些，子叶完全展开了，中间冒出了第一片真叶，小小的，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她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年菜苗出得齐”。母亲说是，今年种得匀，出得也匀。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花，矮牵牛的花期快过了，大部分花瓣已经干了卷了，只有角落里还有一两朵新的开着，浅紫色的花瓣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枯叶的气味。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剩下几片黄叶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着。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间苗间下来的几棵白菜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搁在窗台上晾着，打算明天烫了拌着吃。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给菜苗浇点稀肥”。父亲嗯了一声，说“浇的时候兑淡一些，苗小”。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黄叶被风吹落了一两片，飘到地面上。院子外面那块地里，几垄菜苗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长一截。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