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花开到第七天的时候,那朵最早开的花谢了。
花瓣从边缘开始变黄,卷起来,缩成一小团,从花托上脱落。她早上浇水的时候看到花瓣落在土面上,已经被水洇湿了,贴在土块上,颜色从浅黄褪成了半透明的白。她没有把那片花瓣捡起来,由着它落在苗根旁边的土面上。花谢之后花托那里并没有空着,一颗极小的绿色凸起从干枯的花蒂底下拱了出来,比米粒还小,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绿。她蹲下来看了看,没有伸手去碰,站起来对正在院子里扫地的父亲说了一句“结果了”。父亲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用手指在离那颗绿点半寸远的地方虚虚比了一下,说了句“能坐住”。
第二朵花谢的时候她也在旁边。那朵花开在另一棵番茄苗上,花瓣落下来之后花托底下同样拱出了一粒小小的绿点。她看了一遍四棵番茄苗,每棵上面都开了几朵花,有的正盛开着,有的刚谢,有的还是花苞。最早那棵苗顶上开过的两朵花底下都有了绿点,正在一天一天地鼓起来,比旁边没开花的芽点要饱满得多。她检查了一遍苗的底部,看到老叶子已经开始变深变厚了,边缘的锯齿比新叶更硬朗,叶面上的绒毛在逆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来的时候她把结果的事说了。母亲蹲下来挨棵看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第一茬果别留太多,留两三个就行,多了长不大”。她嗯了一声,伸手把其中一棵苗上长得太密的几片老叶子摘掉了,让底下的果能晒到太阳。摘下来的叶子搁在垄沟里,等下傍晚再收。
父亲那天下午在墙根底下那排苗旁边蹲了一阵,用小铲子把每棵苗根部的土松了松,松完之后浇了一遍透水。他浇的时候没有浇在苗的根部正中,而是在周围画了一圈,让水从外缘往里渗,这样根会往周围扎得开一些。浇完了之后他在苗旁边站了一阵,看了看花苞和绿点,站起来回竹椅上坐下了。
木第二天来的。他带了一小把干草,在墙根底下那排番茄苗和辣椒苗的根部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盖住土面但没挨着茎秆。他说铺干草能保墒,白天挡太阳,晚上挡凉气,根周围的温度稳一些。他铺完之后用手把草拨匀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排苗,说了一句“草过几天再换一层”。母亲在台阶上坐着看到了,没有评价铺得好不好,但点了点头。
谢宁宁是傍晚来的,带了一小袋草木灰。她在每棵苗根部撒了一小撮,又用铲子轻轻翻了翻表层土,让草木灰混进去。她做完之后在井台边洗了手,说了一句“这茬果收完可以再追一次肥”。她蹲在苗前面看了一阵,说最早那颗绿点比昨天大了不少,她用手在离它半寸远的地方虚虚量了一下,说“再有十天就能收”。她在台阶上坐了一阵,看着院子里几个人各忙各的,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竹椅上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走到那排番茄苗前面蹲下来,把其中一棵苗顶部的一朵谢了的花蒂轻轻摘掉了,花蒂干透了,一碰就落,落在土面上很快就分不出来了。他摘了两朵谢了的花蒂之后站起来,把摘下来的花蒂搁在垄沟里,回到堂屋里。她在门槛上坐着,手里端着杯水,看他蹲在苗前面做这些。他进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坐住了几颗”,他说“六颗”。她嗯了一声,把杯子里剩的水喝了,站起来收了碗去洗。父亲在桌边坐下,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杯沿在指腹间慢慢地转着圈。
院子里的番茄苗在夜色里立着,那几颗刚坐住的小果子被干草围着,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它们在长着,一天比一天鼓一些,等着有一天长到足够大,等着有一天开始变色。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不急不忙的。石榴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叶面翻过来又翻过去,把月光碎碎地洒在地面上。1
作者大大写得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