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番茄初花

番茄苗长出第一朵花苞那天，离种下去刚好半个月。

那朵花苞长在最高的那棵番茄苗顶端，浅黄色的，米粒大小，被一层细小的萼片托着，还没裂开，紧紧地合着。她早上浇水的时候看到了，蹲在苗前面看了一阵，没有碰。花苞太小了，指腹碰上去可能会把它碰掉。她看完了之后站起来，给每棵苗浇了半瓢水，水落在土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渗下去之后苗的叶子轻轻抖了抖。

母亲来的时候她把花苞指给她看了。母亲蹲下来看了看那朵花苞，又看了看旁边那棵番茄苗的状态，伸手把其中一棵苗根部的一小块干土拨开看了看底下，土是潮的，根须已经扎得很深了，抓着一小团泥土紧紧裹着。她把土盖回去，说了一句“快开了，再过两三天”。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也来看了一眼，他看的方式跟母亲不一样，用手指轻轻托了一下那朵花苞底下的萼片，确认花柄结实着，然后收回了手。

上午母亲把豆架底下那两垄间完苗的菜地又浇了一遍水。间过苗之后的菜地看上去比之前清爽，苗间距宽了，阳光能透过叶子之间的空隙照到垄面上，土面被晒得微微发干了一层，底下的土还是潮的。母亲说这样正好，表土干一点根才往深里扎。她把水浇完之后在垄边蹲了一下，把几棵被水冲得歪了的苗扶正了，又用手指在苗根旁边戳了几个小洞，让底下的空气能透上来。

谢宁宁中午来的，带了一小袋骨粉，说给番茄苗追肥用的。她在每棵番茄苗根部周围撒了一小撮，又用铲子把周围的土翻松了一层，让骨粉混进土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碰到花苞。弄完之后她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歇了歇，喝了一杯水。她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花店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也出芽早”，母亲说是，今年春天气温升得快，什么都提前了。

木下午来的，带了一小袋新摘的野荠菜。他把荠菜搁在灶台上，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四棵菜苗和豆架底下的菜地。他在番茄苗前面蹲了一阵，看了看那朵花苞和旁边几棵苗的顶部芽点，站起来说了一句“过几天都要开了，开的时候不能浇大水，浇多了落花”。母亲嗯了一声，说“花期少浇，等结了果再多浇”。木点了点头，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薄薄的干叶子捏在手里翻着。

傍晚的时候谢宁宁走了，木也走了。母亲坐在台阶上多待了一阵，父亲在竹椅上坐着，她在门槛上坐着。石榴树的新叶已经比前几天大了不少，浅绿色的叶片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枝头还挂着几朵没落尽的晚花，花瓣薄得透光。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母亲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搪瓷缸里那片浅青色的碎叶子拿出来看了看，叶缘的细纹比之前裂得更开了一些，但叶脉还完整着。她看了一阵之后把它放回了搪瓷缸里，又把搪瓷缸往窗台里侧挪了半寸，让它离窗户缝远一点。

那天晚上母亲走之后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他今天手里没有拿枫叶，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树的新叶在夜色里是一片模糊的浅灰色，被月光照着的那几片泛着一层薄薄的白。他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把窗户的那道缝重新检查了一遍，木条还卡在原位，缝的大小没变。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新叶，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不急不忙的，把这一片春夜稳稳地托着。

第二天早上番茄苗的第二朵花苞也裂开了，第三朵正在往外拱。那朵先开的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五片浅黄色的花瓣围着中间一簇更浅的花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她蹲在苗前面看了一阵，看到有一只细小的蜜蜂从院墙外面飞进来，在花前面悬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花瓣上，腹部微微一屈，又飞起来落在了旁边那棵苗的花苞上。她看了一阵，没有惊动它，站起来转身去厨房做早饭了。身后的番茄苗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花苞在风里轻轻颤着，蜜蜂嗡嗡地飞着，把整个院子里的春天一点一点地叫醒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