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父亲把那只粗瓷碗洗了搁回碗架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卷了一圈,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他从窗台上拿起那杯她早上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走吧,去看看。”
她拿了钥匙揣进外套口袋里,两个人沿着河堤往上游走。春末的河堤上草已经长得齐膝高了,野花在草丛里零星地开着,白的黄的都有,被风一吹就缩回叶子底下去了。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当。她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平的,步幅均匀,跟二叔描述的当年在渡口送他上船时的背影很像。
走到土楼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先站了一下看了看屋顶。新翻的瓦铺得整齐,油毡从屋脊往下延伸到底,被瓦片压得严严实实。他在屋前空地上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屋顶移到墙面,又从墙面移到门框上。门框的木料还是原来的,边上刷过一层浅色的漆,是二叔后来补上去的。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门框的边沿,指腹在木料的纹理上慢慢滑过,然后退后一步,让她来开门。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弹开了。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他在门口站了几拍才迈步走进去。屋里的光线从门口涌进去,把桌面上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他进去之后先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桌子到书箱到煤油灯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在核对一个很久以前的清单。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抽屉是空的,上次她翻过之后就没有东西了。他把抽屉推回去,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信还在你那里?”他问。
“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要她把信还给他。他走到书箱前面把盖子掀开,往里面看了一眼。箱底还是那张旧报纸垫着,边角泛黄卷曲。他把报纸掀起来看了看底下,木板是干的,没有受潮的痕迹。他把报纸放回去,盖子合上了。然后他走到窗前,推了一下窗户。窗户没有锁,往外开了半扇,外面的空气灌进来,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门口,站在她旁边,面朝着屋外那片空地。
“这间屋子留着。”他说,“以后我白天过来坐坐。不搬东西进来,就这样。”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屋外的空地。空地上长了一层浅草,贴着地面铺开,间杂着一些细碎的野花。对面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从屋后伸出来一截,枝头上挂着几簇新叶和更多的花苞。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走出了屋子,在屋前空地上蹲下来,伸手把地面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拣起来看了看,放到了墙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屋后走去。她跟着他绕到屋子后面。石榴树长得比前院那棵更大一些,树干更粗,树冠展开得更宽。树根周围的土面被翻动过,浅表的那一层松土已经平复了,上面落了几片枯叶和几粒干瘪的果子。
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枝条上的花苞。花苞已经比前几天更大了,萼片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浅红色的花瓣尖,还没有完全绽开。他把手指收回来,在树干上轻轻拍了拍,像在跟一棵树打招呼。
“今年能结果。”他说。
“这棵树比前院那棵大,挂果应该更多。”
他点了点头,绕回屋前。他把门锁上了,钥匙转了两圈确认锁好了,然后把钥匙递还给她。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步伐跟来时一样,不急不慢的。经过那棵歪脖柳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柳树的枝条比前一阵更长了,垂下来几乎挨着水面,新叶密密地排着,风一吹就整条枝条地摆动,像在跟河水打着一遍又一遍的招呼。他站在柳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这棵树我走的时候还小,只有碗口粗。”
“现在比你的腰还粗了。”
他伸手在柳树干上拍了一下,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碎屑。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二叔在院门口站着,自行车靠在旁边,车把上挂着一小袋东西。他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河堤上走回来,把车把上的袋子摘下来递过来。袋子里装着两棵番茄苗,根上带着湿土,叶子还精神着。“早市上买的,”他说,“想着你们院子里墙根那块空地还能再种两棵。”
父亲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苗,把袋口重新折好了放在窗台上。二叔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看着父亲把番茄苗在窗台上摆好,然后把烟夹在指间问了一句:“去过了?”
“去过了。”
“里面还能用?”
“能用。白天过去坐坐就行。”
二叔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他抽完那根烟之后把烟蒂掐灭在台阶边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着车走了。父亲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棵番茄苗在袋口露出的叶子,伸手把袋口又松了松,让叶子能透透气。然后他走到井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等她做午饭。
厨房里响起了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传出来。他坐在桌边,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杯沿在指腹间慢慢转着圈。窗外那排豆架上的藤蔓又长高了一截,新生的叶片在午前的光线里泛着鲜亮的绿色。远处的河水声不急不忙地流着,把这片院子安安静静地托在水流和风声之间。3
老师写得太带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