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回信

谢宁宁带走那片枫叶的第四天，她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先去井台边洗了手，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喝了两口之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片褐赭色的枫叶搁着。

"昨天收到的，"她说，"寄到我店里来的。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但邮戳是北边的。"

她拿起那张纸展开来看了看。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角裁得不太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几行字，笔画偏粗，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信上写的是："三片叶子你都收到了，是我放的。第一片深红色的，是秋天我在山脚下捡的。第二片淡黄色的是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在河边捡的。第三片是你夹在书里的那片，我拿走了又放回去了。现在你这边收了三片，我这边留了三片，合在一起是六片。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北边的枫叶也很好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谢宁宁补充说信封上还画了一道横线，跟第一封信一样，不长不短，被邮戳盖住了一半。

她把信折好放回窗台上。这片信纸没有被她收进抽屉或夹进书里，就那么摊开了放在窗台面上，用那片褐赭色的枫叶压住了一角。午后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信纸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像一只正在缓慢呼吸的浅白色贝壳，随着风的节奏一开一合，把光线接进来又关在外面。

"北边的人，"她开口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大概是在那里住了很久。捡了六片叶子，三片寄过来，三片自己留着。"1

"那他为什么不署名？"

"署名了就可能让人找过去。不署名，就是让人知道在北边，但不具体在哪个位置。"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片摊开的信纸上，被枫叶压住的纸角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在回应什么。

那天下午她坐在屋檐底下，腿上摊着那本旧日历裁成的空白本子。她翻开倒数第三页，里面夹着的那片银杏叶和干槐树叶都还好好地待着。她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没有放任何东西进去，又合上了。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院门口，石榴树枝丫上那片深红色的枫叶还在。风把它吹得转了一个角度，叶面朝向院子里面，像在看着院子里那个方向。她伸手碰了一下叶柄，系在上面的线已经经过好几天的风，系得更紧了，打结的地方被风和重量收得更小更密。

"枫叶挂在树上能挂很久。"她松开手说，"等秋天的时候，它会自己掉下来。"

她没有把那片枫叶摘下来放回窗台上，也没有把它收进屋里。晚上吃饭的时候谢宁宁留在院子里吃的。桌上多了一个菜——丝瓜炒蛋，丝瓜是窗台上新摘的，切成滚刀块和鸡蛋一起炒了，汤汁微微泛着绿，清清爽爽的。她夹了一筷子丝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比上次炒的甜"，把剩下半碗饭也扒干净了。

饭后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走之前她又去窗台上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信纸，纸面已经被风吹了一天，边缘微微发毛了，折痕处也松了一点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褐赭色的枫叶还压着信纸的一角，在暮光里像一枚旧书签一样安静。

窗台上又恢复了三片叶子的状态：一片在石榴树上，一片在谢宁宁那里，一片在窗台上压着信纸。风从院墙外面翻过来的时候，窗台上的信纸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什么话正在酝酿，还没想好要不要被风吹走。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之后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灶台角落那本旧书里。那片褐赭色的枫叶还留在窗台上，旁边空出了一段距离，像在等着另一样东西过来填上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