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去灶台底下翻一盒火柴的时候,碰掉了那本旧书。
书从灶台角落滑落的时候是摊开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朝着地面落下去,书页在半空中翻过几页,最后啪地一声合上落在地上,封面朝上,在砖面上安静地趴着,像一只刚被秋风吹落的甲虫收拢了鞘翅安静地趴着,等着被人捡起来。
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书页之间滑出一片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薄薄的,浅褐色的,边缘已经干透了,卷着一点弧度的边。是那片枫叶。被她夹在倒数第三页的那片,之前在红和黄之间犹豫不决的颜色,现在已经完全干透了,褪成了一种介于深褐和赭石之间的颜色,边缘微微翘起,叶脉在干透之后显得格外突出,像一张被缩小的、精细的地图。
她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放在掌心里翻了一面。叶子背面比正面颜色更浅,叶脉的纹路像细密的河流分支,从主脉向两侧辐射,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在叶缘处收住,像在什么该停的地方停住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放回书页里,也没有把它放回窗台上。她把它拿在手里,走到窗台前,在那片淡黄色枫叶旁边放下了它。三片枫叶又聚齐了,在窗台上并排挨着,深红,淡黄,褐赭,像一条逐渐褪色、逐渐收敛、逐渐安静的色谱,从热烈走到安静,再走到什么都不必说也已经被听懂的那个阶段。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书捡起来重新放回灶台角落。那片枫叶从书页之间离开了,书页合拢之后恢复了平整。1
这段写得好细腻啊
傍晚我路过窗台的时候看到了那片新回来的叶子。它和另外两片排在一起,三片枫叶挤在干瓜和搪瓷缸之间的那一段空位上。它们靠得比之前更近了一些,深红色的那片边缘已经有些卷了,淡黄色的那片稍微平整一些,褐赭色的那片最小,蜷在最边上。它们之间不再隔着空隙了,紧密地挨在一起,像三个不同季节的片段被折叠进了同一天里,各自褪去了自己身上多余的东西,只剩下能被握住的部分,薄薄地摊在窗台面上,风来时一起轻轻颤动。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她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之后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夏天快到了。"
"快了。"
"豇豆花应该快了。"
窗外的天光正在暗下来,从灰蓝变成灰紫。窗台上那三片枫叶在暮光里挨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像正在商量一件不需要说出口的事情。远处的蛙鸣声开始在田野上响起来,稀疏的,一两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在试探着这个晚上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我去地头看的时候,豇豆藤的顶端已经冒出了一串很小很小的花苞。比上次早了许多,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小串刚刚缀上去的浅紫色珠子,在晨光里微微地亮着,边缘还带着昨夜的露水,像刚从梦的边缘探出头来,还没有完全变亮。她蹲在旁边看了看那些花苞,没有碰它们,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了。她经过窗台的时候,那三片枫叶已经在晨光里晒着了,深红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淡黄的那片颜色又褪了一层,褐赭的那片安安静静地蜷在它们中间,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人,正晒着太阳。远处河水声低低地传过来。院墙底下那排薄荷的叶子上露水在慢慢蒸发,在晨光里冒出一层极淡的白汽。整个院子正在慢慢地从春天走向夏天,每一个叶片都在做着同一种关于生长的事情,缓慢而坚定地向各自的高度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