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提着那袋秋豇豆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豇豆是昨天傍晚摘的那茬,在水里泡了一夜,豆荚吸饱了水分,摸着比昨天更润了一些,颜色也从干爽的浅绿变成了带着水光的深绿。她把豇豆装进那只碎花布袋子,袋口扎紧,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沿着石板路往镇上走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她刚走的路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的露水还在蒸发,在晨光里冒着一层极薄的白汽,很快就散在空气里了。
她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只碎花布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一层浅绿色的糕块,已经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她一只手端着袋子,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小卷油纸,油纸边角折着,露出一角深褐色的东西。
"谢宁宁店里的糯米粉确实好。"她把袋子放在窗台上,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切碎的红枣,已经被蒸透了,边缘微微发亮。"她说下次做的时候可以放点桂花。"
她把那包红枣碎放在搪瓷缸旁边,转身去井台边洗了手,甩了甩水珠,然后走到窗台前,从袋子里拈了一块豇豆糕递给我。糕是温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光,透过断面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豇豆碎末,均匀地散在浅绿色的糕体里。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糕体是软的,微微弹牙,豇豆的甜味和糯米粉的米香混在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不腻,也不粘牙。那块糕吃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点淡淡的清甜,像秋天傍晚的风穿过豆架时带来的气味。
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在竹椅上坐下来慢慢地吃。她吃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院子那一排已经收完的豆架上。吃完了之后她把手上沾的碎屑拍干净了,站起来把剩下的豇豆糕分成了几份。她拿出几张干净油纸铺在桌面上,把糕块分成几堆,用油纸包好扎紧。一份放在窗台上,留给木;一份放在灶台边上,留给傅夜丞;还有一份用线绳扎好了挂在门框上,留给谢宁宁下次来拿。
"豇豆糕放凉了更好吃。你下午再尝尝。"她说着把最后一块包好放进厨房柜子里,盖上纱布。她做完这些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排已经收了秋豇豆的架子,几根枯藤还挂在竹竿上没有被清理掉。她走过去把那几根枯藤摘了,拢在手里卷成一团,扔进墙角的草堆里,然后回到井台边又洗了一次手,甩了甩水珠,在围裙上擦干了。
"明年春天,豇豆架子不用重搭。竹竿收好了明年还能用。"
傍晚谢宁宁来的时候,看到门框上挂着的油纸包,伸手摘下来拆开了看了一眼,又包好放回原处。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车把上挂的一小袋面粉,像是顺路捎来的。
"糕放凉了确实更好吃。"
她坐在竹椅上抬头看了谢宁宁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明年春天豇豆架子还搭在那里。竹竿收好了。"
"那明年再做一次。"谢宁宁把面粉放在窗台上,"明年多做点。不够分。"
"那你要多留几垄地。"
谢宁宁没接话,笑了笑,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推车走了。她骑出院子的时候偏过头喊了一声什么,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像是说了个"桂花"又像是说了个"够"。
她坐在竹椅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子那排已经空了的豆架上。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和草木收尾的气味,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从院子里望出去,夕阳正从墙头慢慢往下沉,天空被染成了一大片均匀的橘红色,从近处的屋顶一直铺到远处的树梢,像一整块被拉平的暖色绸缎覆在田野上方。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又出来了,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天边那层橘红色正在慢慢变暗。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暮光里排成一列——干瓜、草籽袋、旧木板、搪瓷缸里的薄荷。我站在石榴树旁边,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泼在了薄荷根上,杯子搁回了井台沿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河水声低低地传过来。那只碎花布袋还搁在窗台上,袋口敞着,里面剩了一小块糕,被油纸包着边角,在暮光里泛着浅绿色的淡影。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暮色里排着,一只搪瓷缸,一包油纸包着的糕,还有那颗干瓜和那袋草籽。风把它们吹得微微晃动,然后又稳下来了。1
这日常感看得我好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