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跟夏天不一样了,早晚两头开始带了点凉意,白天虽然还是热,但那股热里面少了之前那种沉甸甸的闷劲,像一块旧棉被被人掀开了一角透了透气。
豇豆架上的藤蔓已经开始显老态了。
最底下的叶子边缘发黄了,枯褐色的,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架子顶端的叶子还在绿着,但绿得没有夏天那么油亮了,边缘微微卷曲起来,像人也到了下午往后那一段,脸上还挂着精神,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了。
她蹲在架子下面,手里攥着一把旧剪刀,挑那根最粗的老藤剪了一刀。咔嚓一声脆响,藤蔓断了,切口露出来是干白干白的芯,水分已经退了大半。她把剪下来的藤蔓拢到脚边堆成一捆,又去剪下一根。
那天下午我把剪下来的老藤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深褐色的细长藤蔓缠在一起,中间还夹着一些干透了的枯叶。她把剪完老藤的竹竿一根一根抽出来,靠在偏屋的墙根下,用干布把竹竿表面沾的泥土和干藤屑擦干净了。她对那几根竹竿的动作不像是对待工具,倒像是在收拾一堆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能理解彼此的旧东西。
"这些竹竿晒一晒明年还能用。到时候绑一下就行。"她说着,把擦好的竹竿对齐了码好,又检查了一遍地面,确认没有残留的干藤和落叶。
秋豇豆的苗是从老根上冒出来的。剪掉老藤之后没几天,贴地的那几截老根上面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比春天那一茬更壮实一些。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新芽,然后站起来把架子两侧的竹竿重新插了一遍,在原先的位置上又加了两根新竹竿补进了空缺处。秋豇豆的藤蔓被引上架子的时候很乖,绕了两圈就往上爬了。
窗台上那几样东西被重新摆了一遍。干瓜被挪到了最左边,几粒草籽从窗台缝里挑出来放回阳光下晒着,晒干了的豇豆用小布袋装好系紧了袋口,排在干瓜旁边。她一边收拾一边说,今年秋豇豆结得好的话就多晒一点,夏天收的那批已经快吃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做了很多年、还会做更多年的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耳边散下来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她收拾完窗台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田野上那片正在变黄的稻子。稻穗已经低了头,沉甸甸地弯着,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稻田表面泛起一层金色的涟漪,一波一波地荡开又合拢,像一整片正在流动的金色水面。
傍晚谢宁宁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只小陶罐,罐子里装着新熬的桂花酱。她把手里的空布袋放回窗台上,揭开陶罐盖子闻了闻,桂花的气味清甜清甜的,跟着入夜的风一起散开。盖好盖子放回灶台上了。"等秋天摘了桂花再熬一罐。"
入夜之后风更凉了一些。院子里那排薄荷在暗下来的光线下绿得发沉,叶子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水光。远处的蛙鸣声比夏天低了一些,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像在慢慢做这个季节最后的收尾。我坐在门口,风从墙根那排薄荷上面绕过来,带着一丝河水的潮气,皮肤上的温度也跟着慢慢降下来。
她坐在堂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坐着。她在剥一粒石榴。石榴是旁边那棵树上结的,今年结得不多,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但有一颗红得透透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挤成一排的籽粒。她把那颗石榴在掌心里转了转,轻轻一掰就裂开了,露出满满当当的深红色籽粒,在月光下像一颗一颗被仔细打磨过的宝石。
"你爸以前也喜欢吃石榴。"她开口说,声音在暗处听着比白天更软一些,"他吃石榴不吐籽。嚼碎了咽下去,说嚼碎了才不浪费。"
她说着把掰开的石榴放在桌面上,借着月光一粒一粒地剥着。剥下来的籽粒落在碗底,发出清脆的轻响,一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在时间里慢慢记下每一粒的归处,不急不忙的,一粒一粒地归到位。1
写得好有生活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