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的第三天,蜜蜂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厨房里剥蒜,听到院子里有一阵细密的嗡鸣声,像一根被拨动的细弦在空气中慢慢震动。我走到门口往外看的时候,她正站在地头,手里攥着搪瓷缸,没有蹲下去。
架子上的花比前两天又多开了好几串。紫白色的花瓣在那片绿油油的藤蔓中星星点点地散着,像被人随意撒了一把碎绢在叶丛之间。蜜蜂就是从那些花之间飞过的一只。它在花前悬停了一下,然后落了上去,腹部微微一屈,在花心里停了几拍,又飞起来落到了旁边的另一朵上。它很专注地落在花心的位置,把那朵花压得微微弯了一下。几秒钟后它抖了抖翅膀飞起来了,在空中打了个旋,越过院墙朝河那边去了。
她一直站在地头看着那只蜜蜂飞走。她回院子的时候,我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手上沾的蒜皮,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井台边把搪瓷缸里的水倒进薄荷根部,水流落在土面上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蜜蜂来了,花就能结荚了。"她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回窗台上。
那之后接连几天晴朗,白天越来越长,阳光从早到晚地铺在架子上,把那片绿色的藤蔓晒得油亮亮的。花也越开越多,从零星几朵变成了一串又一串,挂满了整个架子的上端。蜜蜂每天上午都会来,有时候不止一只,三五只在花丛之间穿梭着,嗡鸣声在安静的小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有时候会站在地头看一会儿,看它们从这一朵飞到那一朵,看着它们在花朵之间划着无形的线,也不靠近,也不打扰。
有一天傍晚她摘了一片被虫蛀过的叶子。她拿着那片叶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在墙根底下的泥土上。她没有找虫子,也没有用药,只是把叶子摘了,让它回到土里去。
豇豆开始结荚之后,她每天傍晚都会沿着架子走一遍,用手轻轻拨开叶子看看豆荚的长势。新结的豆荚是浅绿色的,细细的,像一根被拉长的线,顶端还挂着一小截干枯的花瓣,像一顶还没脱掉的旧帽子。过了一两天它就变厚了,颜色也深了一些,从浅绿变成了深绿,表面微微鼓起,能看出里面豆粒的轮廓。
她从架子上摘了第一茬豆荚。不多,拢共就六根,长短不一,最长的那根比筷子短一截,短的那根还不到她手掌宽。她把豆荚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掐掉两端的蒂,放在案板上切成寸段。蒜片在油锅里爆香之后她把豆荚段倒进去翻炒,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清脆利落。炒好之后盛进盘子里端上桌。
那盘炒豇豆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夹,每次只夹一小段,慢慢嚼完了再夹下一段。
后来有一天她坐在院子里剥新收的豆荚,木坐在旁边帮忙。剥下来的豆荚壳堆在脚边的一只竹篮里,豆粒落在碗里,一粒一粒地滚进去,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豆粒是浅绿色的,饱满圆润,比煮熟的更亮一些,像一颗一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豇豆结完了之后藤蔓不会马上死,"她开口说,"把老藤剪了,根留在地里,秋天还能再发一次秋豇豆。"
木把手里那根剥好的豆荚放在腿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秋天还能结?"
"能。"她说,"只是产量比夏天少,但够吃。"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剥着手里的豆荚。院子里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的暖黄,把那两棵番茄苗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荚碎屑,走到灶台前面,把锅盖掀开看了看里面炖的汤。水汽从锅沿挤出来,在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汽往外看,院子里的一切都变得柔和了。她盖上锅盖,走回堂屋在桌边坐下来,两个人都安静着,像两棵被风同时吹动又同时停下来的树,在黄昏的光线里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那盘炒豇豆的盘子已经空了,她还把菜汤倒进自己碗里拌了拌饭,一粒米一粒米地扒干净了才放下筷子。她端着空碗和盘子去洗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关了。
她走回桌边坐下,靠着椅背。窗台上搪瓷缸里的薄荷已经长到快一尺高了,叶子一片挤着一片,密密地排着。干瓜旁边那袋豇豆种子已经空了,旧报纸叠好压在了搪瓷缸底下。屋檐底下那串干辣椒还在,被日头晒了一整个夏天,颜色褪得更淡了。她靠着椅背,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我身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处。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院子里慢慢暗下去的天色,手指在桌面上搁着,没有动。1
写的日常好温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