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第三天,她把那两棵白萝卜剩下的缨子全部收了。
她站在地头把萝卜拔出来,搪瓷缸放在脚边,拔一根就往缸里放一根。萝卜水灵灵的,皮薄得透光,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掐进去一个浅浅的凹印。她拔了十来根,大大小小的在缸里堆成一堆,白生生的挨挤在一起,像一群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动物,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泥星和细微的根须。
她把萝卜端到井台边洗了。冷水冲在萝卜表面的时候,她用手指慢慢地刮着表皮上的泥点,刮完了又换一根,不着急,像在做一件不急不忙的事情。洗完的萝卜在篦子上沥着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湿漉漉的白皮上反着一层细密的光。她端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把萝卜切成细长的条,每一条都粗细差不多,切完了摊在竹匾里。阳光晒在萝卜条上面的时候边缘微微卷起来了一点,像在慢慢收拢自己的水分。她把竹匾端到院子中间阳光最足的地方放着,然后又回屋拿了另一只竹匾出来铺开,里面晾着前几天洗好的几把干豆角。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顿时铺了好几块竹匾,萝卜条、干豆角、辣椒串、还有一小把不知什么时候晒上的野菊花,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摊着。她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挑了挑豆角的边角,把它们拨散了一些,让风吹得更透。野菊花已经被晒得彻底干透了,花瓣脆得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她把那些花收进一只旧茶叶罐里,盖好盖子放回了窗台上。
她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竹匾,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肩膀的轮廓在砖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回屋翻了一阵,拿出了一根很长的旧绳子,系在院墙两端的钉子上,拉成一条绷直的线。然后她把那串干辣椒从屋檐下解下来,重新穿了几根新的进去,挂在那根绳子上。绳子在风里微微晃着,辣椒串也跟着晃,红红褐褐的,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饱满,像一串安静地亮着的旧灯。
傅夜丞下午来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才推门进来。他在竹椅旁边坐下来,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片竹匾里的东西。
“今年晒了不少。”
“萝卜晒干了冬天炖汤吃。豆角留着明年开春的时候泡发,跟肉末一起炒,下饭。”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年、不需要再多想的事,“你回去的时候带一包走,晒干了的豆角放得住。”
“好。”
他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果然带走了一小包干豆角,她用报纸裹了两层,外面又套了一只塑料袋扎紧了袋口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自行车车筐里,说了声“走了”就骑车走了,车筐里那包干豆角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跳动,发出一阵干燥的细响,在风里传了一小段距离。
傍晚的时候谢宁宁来了。她蹲在竹匾前面伸手捏了一根萝卜条,捏了一下又放下,说“还没干透”,然后站起来在井台边洗了手。“明天应该就能收了。晒一天半刚好,太干了嚼不动,太湿了存不住。”她在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竹匾,像是在确认明天的天气。
那天晚上她把竹匾都端进了屋里,怕夜露打潮了。萝卜条收进厨房的案板上铺开,豆角叠进一只竹篮里,辣椒串还挂在绳子上没有解下来。她进进出出好几趟才把院子收拾干净了,然后坐在屋檐底下歇了一会儿。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墙根那排薄荷在报纸围成的矮墙里安静地立着,风从墙头翻过来的时候那些叶子的边缘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明天该翻地了。”她靠着椅背说了一句。
“翻哪块?”
“把那两垄辣椒的地翻了,晾一冬天,明年春天种豇豆。”她说着坐直了身子,像是已经把明年春天的样子在脑子里大概画了个轮廓,方方正正地铺开了。“豇豆喜阳,那两垄朝南,正好。”
她说完又重新靠回了椅背上,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着。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冷光。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在感受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那一点凉意。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打扰她。墙根那排薄荷的影子在月光下拖着一道细长的暗线,被风摇一下就晃一下,摇一下就晃一下。我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墙根那排薄荷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听到远处河水声还在低低地流着。她忽然睁开眼,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沉静的东西,像水塘底部被阳光照透之后露出来的那片平整的泥沙。
“明年春天,”她说,“豇豆架子搭起来之后,底下还可以种一茬小青菜。青菜长得快,豇豆还没爬满架子的时候就能收了。”
“那明年春天院子里会比今年更满。”
“嗯。”她说,“会更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