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两天,她把地里那两棵辣椒最后的收成摘了。
拢共也就七八根,稀稀落落地挂在枝头,大小不匀,有几根已经红透了,皮薄得透光,果柄处的颜色从绿转成了深褐色。她蹲在地里把那些辣椒一根一根转着摘下来,摘一根就放进脚边的搪瓷缸里,摘完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在垄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辣椒枝干最粗的那一段,像在跟一棵相处了几个月的植物道个别。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按着膝盖缓了缓才端着搪瓷缸往回走。缸里的辣椒挨挨挤挤地堆在一起,红色绿色深褐色的混着,表面蒙了一层细密的晚秋露水。
她把辣椒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摊在窗台上晾着,说等晾干了穿成串挂起来,冬天煮汤的时候摘一根丢进去能暖身子。
那天下午风大了起来。风是从北边来的,带着一股干冷的气味,吹在脸上已经不像是秋天的风了。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又吹走了。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在半空里转了几个圈才落下,说了一句“该收衣服了”,然后走进屋里把晾衣绳上那几件干透的衣服收下来叠好。
傍晚的时候木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毛,领子竖着挡住了小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七八个拳头大的红薯,表皮还带着没搓干净的干泥。他把红薯放在井台边上,靠着墙坐下来,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缩着脖子。
“今天该把瓜藤清理了。”他说。
“明天吧。今天风大,站不住人。”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风一阵一阵地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他竖着的领子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在墙根底下坐了一会儿,伸手捏了一小块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又撒回去了。
那几根晾在窗台上的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滚动,他伸手把最边上那根挪了挪位置,让它靠在搪瓷缸的边沿上,站稳了才收回手。
第二天风小了一些,但还是凉。天是那种干爽的浅灰色,云层薄薄的,散散地铺着。她早起来到院子里,把窗台上那些已经晾干了的辣椒用一根针穿上棉线,串成一串挂在屋檐底下。辣椒串被风轻轻晃着,红红褐褐的,像一串安静的旧铃铛。挂完之后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屋檐底下那串辣椒,然后转身去厨房煮了一锅红薯粥。
粥是红心的红薯切块和大米一起熬的,熬到米粒开花红薯化开,整锅粥都成了浅浅的橘红色,甜丝丝的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她把粥端到桌上,又从罐子里夹了两根腌辣椒出来切成小段放在小碟里。木来的时候粥还烫着,他端起来吹了吹才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后停顿了一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宁宁上午骑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条新买的围巾,毛线织的,深灰色。她把围巾摘下来递给她:“看着天冷了,顺路买的。”
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围巾的针脚,在手里叠了两折放在桌边上。“放一会儿再试。”她没有当场戴上,但也没有把围巾推回去。她把它收进了屋里,叠好放在了床尾。
午饭前她带着那把剪刀去了一趟地里,把那两棵辣椒的干枝贴着地面剪断了,干枝撂在垄沟里,说等晒干了可以烧火用。剪完之后她蹲在地头看了看那两截贴着地面的断茬,根部的断面是浅木色的,渗着一点湿气,还没有完全干透。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断面又收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了。她走路的速度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经过河堤的时候她偏头往河面上看了一眼,她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那排薄荷已经被她用旧报纸围了一圈挡风了,报纸边角用砖头压着,薄荷的叶子在报纸围成的矮墙里安静地立着,风从上面吹过去的时候叶尖微微晃一下又稳住了。搪瓷缸里的薄荷已经被她移进屋里了,缸子搁在窗台上,从外面透过玻璃能看见那丛绿。那颗干瓜被收到了屋里,跟那几串干辣椒一起挂在了灶台旁边的墙上,干瓜挂在辣椒串的旁边,像两个互相不打扰的旧邻居。窗台上还留着几样不怕冻的东西——河卵石、草籽、小木块、野菊花布袋,还有那袋豇豆种子。她在窗台上面盖了一层透明的旧塑料膜,边角用胶带贴着,防止霜打进去。她做完这些之后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拿了块干布把剪刀刃口擦了擦,合拢放好了。然后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屋檐底下那串辣椒,又看了看墙根那排被报纸围起来的薄荷,像是在心里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过了一遍,确认它们都安排妥当了。远处河水的声音在降温后的空气里显得更清晰一些,像被冷空气过滤了一遍,杂质少了,那些低沉的持续的声响更直接地传过来,贴着耳膜落下去。
她看完了一圈之后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进了屋。她在屋里走动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脚步声停下来之后,是一阵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经过堂屋的时候她喊了一声:“晚上炖个萝卜汤,你去地里拔两根白萝卜回来。”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推开院门走进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里。地里的白萝卜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