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道新纹路已经不见了。手掌还是那只手掌,茧子还在,指腹上的旧划痕还在,但那道从虎口斜穿到掌根的浅痕彻底消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实没了。皮肤的纹理恢复了原来的走向,该直的地方直,该弯的地方弯,看不出任何被改变过的痕迹。我合拢手掌又松开,没有那种线松开后的残余感了,干干净净的,像一阵风把什么东西从掌心里吹走了。
我去河堤上看了一眼。木坐在河堤靠我这边的草坡上,不是对岸,是我经常坐的那片草坡。他坐着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掌心朝上搭在草叶上,手指自然松开,没有交叉也没有握拳。他的肩膀比之前低了半寸,像一直端着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河水在我们面前流着,今天的流速比前两天慢一些,水面上的光也柔和。
"感觉怎么样?"我问。
"松了。"他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像一直攥着拳头攥了好多年,松开之后手指发麻。那种麻还没退完。"
"会退的。"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又翻过来看了手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平整,领子也翻了。头发看起来洗过了,干爽地搭在额前,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整夜的露水气。
"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它在叫我往哪里走了。"他说,"那个声音不在了,或者说它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拉我了。它就在那里,像收音机开着但没人说话。"
"那你自己想往哪走?"
他想了想。河面上有只白鹭低低地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几乎贴着水皮,在倒映的树影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又合拢了。"我想在河边坐一会儿。"他说,"等坐够了再想下一步。"
我们在草坡上坐了一个上午,什么都没做。风一阵一阵地从河面上吹过来,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把草叶压弯了又弹起来,小的时候只是轻轻擦过皮肤。木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话,都是很小的东西——说他今早看到一只松鼠在河堤的树洞里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说他住的那间屋子门前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蝉。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也好,像是在对着河水自言自语。
中午他站起来说要回去一趟。"回去烧点水,下午再来。"他往河堤下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下午来的时候,能不能在院子里坐?"
"能。"
他走了。我坐在草坡上多待了一会儿才起来回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枝搪瓷缸里的薄荷还立着,叶尖微微翘着,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它的几片叶子在阳光底下绿得透亮,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反着光。我凑近了看,搪瓷缸的水里冒出了两根极短的白色根须,像两根细线一样伸进水里面。它们在水中微微晃动着,随水波慢慢摆动。
下午木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把野花。花很小,白的,长在细长的茎上,像蒲公英但小一些。他把花放在窗台上靠着搪瓷缸放好,然后在院子里坐下来,在屋檐底下那把旧竹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谢宁宁来了看到他在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厨房泡了壶茶端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自己坐了另一把椅子。三个人在院子里各自待着,有人说话就说话,没人说话就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光从这一片挪到那一片。
傍晚的时候我起身去宅基地后面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还是暖的,但那种暖意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比以前更透了,像隔着一层薄纱看灯光,那种朦胧的暖意比以前清晰了一些。我把掌心贴上去停了一会儿,感觉到门板那面的振动比以前更平稳了,像心跳放慢了半拍。以前那根线绷着的时候她的心跳也绷着,线松开了她就缓下来了,连带着整扇门都跟着缓了下来。我松开手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木站在院子里正准备走。他把茶杯放回窗台上,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就推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像一根线被剪断之后,终于能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路了。
窗台上那排东西在傍晚的光线下排成一列。搪瓷缸里那枝薄荷的白色根须已经在水中伸出了更长的一截,像两道细线一样伸进水里,无声地向着更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