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冲刷过临城,洗去了居民区残留的血腥味,只留潮湿清冷的风,穿梭在刑侦支队的走廊里。警局上下已然统一定论,昨夜的浴室坠亡案,是一场毫无争议的意外事故。
所有人都彻底放下了心结,唯独陆则衍心底的那丝违和感,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底,迟迟散不去。
上午的会议室灯火惨白,静谧无声。案卷平整摊开在桌面,现场照片清晰规整,死者的摔伤角度、现场积水痕迹、环境条件,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完美贴合失足意外的判定。
完美得过分刻意。
陆则衍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深邃的眼眸沉如寒潭。八年刑侦经验告诉他,真实的意外永远留有细碎破绽,人间从无毫无漏洞的死亡。
轻浅的脚步声骤然打破沉寂。
苏清砚推门走入会议室,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色衬衫,黑发一丝不苟低束于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与流畅精致的下颌线条。她是极通透的冷白皮,在惨白灯光映衬下,肌肤莹白似瓷,透着一股疏离的凉感。眼尾天生微垂,长睫纤长浓密,看着温顺柔软,唯独漆黑的瞳孔澄澈无波,盛不住半分情绪,淡漠得像一汪千年不漾的寒泉。
她双手捧着装订整齐的尸检报告,纤细的指尖干净素白,动作轻柔规整,自带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陆队,完整版尸检报告。”
音色清软温和,像春日细雨,听得人心头安稳。
年轻警员凑过来扫了一眼,瞬间松了口气,笑着开口:“果然是意外!苏法医的判断从来不会错,这下可以彻底结案了。”
会议室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所有人满脸释然。在整个警局的人心里,苏清砚是最温柔、最敬畏生死的人,她的结论,便是最稳妥的真相。
唯有陆则衍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清丽的侧脸,一瞬不瞬。
他清晰记得昨夜昏暗的浴室里,她蹲在尸体旁的模样。彼时水汽氤氲,灯光昏暗,她垂着眼,长睫遮挡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过分冷静,那份疏离淡漠,根本不是悲悯逝者的模样,反倒像在冷静审视一件待观测的标本。
“苏法医。”陆则衍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一室轻松,“昨夜初勘现场,你真的没有发现任何细微疑点?”
试探的意味直白又隐秘。
苏清砚抬眸,浅浅抬了抬眼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又纯粹,挑不出半分破绽:“所有痕迹我都逐一核查记录,死者受力角度、表皮挫伤、现场环境,全部符合失足坠亡特征,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她眉眼温顺,神色坦然,纯白的皮囊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任谁看了,都会为自己的多疑感到愧疚。
陆则衍凝视她两秒,眼底的疑虑翻涌,最终只淡淡颔首:“辛苦你了。”
苏清砚微微颔首,身姿轻盈温婉,转身缓步离开会议室。
踏出房门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
疑点,怎么会没有。
那道被积水掩盖的浅淡颈后压痕,是凶手最拙劣的破绽。低级、慌乱、漏洞百出,丑陋的犯罪痕迹,根本配不上一场完整的死亡。
她从不是包庇罪恶。
她只是无法容忍这般粗糙笨拙的黑暗,玷污了生死博弈的规则。顺手抹去破绽,不过是将这场潦草的罪恶,补成一场规整闭环的意外,仅此而已。
世人皆以为她心怀悲悯,敬畏生命。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眼底从无善恶,无悲喜,只有对每一场犯罪逻辑的极致挑剔与审视。
走廊阳光落在她莹白的侧脸,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将她衬得如同不染尘埃的月光。来往的警员轻声议论,句句皆是对她的夸赞与信任。
苏清砚步履从容,神色依旧平静无澜。
纯白的假面早已根深蒂固,骗过了所有人。
而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陆则衍静静伫立,望着那道温柔单薄的白衣背影,心底的预感愈发清晰——
这副温柔无害的纯白皮囊之下,藏着一片无人窥见、深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