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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京城

萌宝游历三界

白虎降落的时候,风先到了。

没有预兆。一阵横风从虎背两侧卷出来,沿着城门洞灌进去,贴着街道的地面往前涌。

布棚被掀起来又落下去,糖葫芦摊的草把子被吹得往旁边歪了一截,油纸伞从摊位上滚出去翻了几个跟头,靠在一家面馆的门槛边缘才停住。

街边的货架被风推得连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城楼上那排旗子被风拉直,僵在半空中,旗面绷得紧紧的,像有人握着旗角不肯松手。

然后是气息。

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气味,不是温度,也不是声音。

它从白虎落地的地方漫开,贴着地面铺出去,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渗进城门口的每一条石缝里。

城门口的士兵最先感觉到了,领头的将领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虎口边缘滑过了他的甲胄背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暖的,但指尖的皮肤表面似乎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过,又迅速退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鸽子,几百只灰白色的鸽子同时从墙垛上飞起来,没有朝着一个方向飞,在半空中绕成一圈又一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几百个灰点消失在云端。

城门里面,卖糖葫芦的老头忽然站住了。

他握着草把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糖葫芦的草把子从手里滑落,擦过摊位的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刮擦,他没有弯腰去捡。

布匹摊的老板娘正伸手去拉一张被风掀飞的布,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转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虎的轮廓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她张了一下嘴,没有说话,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京城的人已经停下了。

街面上那些正在走的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像被同一根线拉住了衣摆。

有人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不动了,手指停在鞋带上。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轮停在路面上,不再滚动。

有人在说话,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说了一半的那个字在喉咙里断了,像一段路走到了尽头。

墨念从虎背上滑下来,站在城门洞前面,回头看了一下那些停住的人:

“他们怎么了?”

李默站在她旁边:“他们没见过白虎。”

墨念说:“他们停成这样,不是因为没见过。是白虎的气息。”

她走到第一个停住的人面前,那人是个推独轮车的汉子,车板上堆着几捆柴,车轮陷在路面的缝隙里,他没有去扶那根扁担。

墨念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那人的眼睛没有眨,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墨念说:“他能感觉到我身上有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走到卖糖葫芦的老头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拍了两下,老头这才眨了一下眼,把草把子捡了起来,又迟疑了一瞬才把草把子竖回原处。

墨念说:“他感觉到了,但他说不出来。”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街面上的人才开始慢慢动起来。

有人继续推车,有人继续系鞋带,有人把落在地上的糖葫芦捡起来擦了擦灰塞进嘴里。

但在那之后,整条街上没有人再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再朝她这边看。

他们的眼睛看过来的方向正在慢慢收拢,像一层正在合拢的水面。

墨念走过布摊、糖葫芦摊、面馆门口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在她走过后又收回去,像一道看不见的潮水,正在追赶着她的脚步。

皇宫的大门没有火。

墨念站在宫门口数了一下台阶,三十一级,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意从石面下往上渗。

几息之后就消失了,像有人在她踏上台阶之前把炉火移开了。

她继续走完了剩下的台阶,那层热意没有再出现。

大殿里站着两排穿官服的人。

墨念走进去的时候,有人后退了一步,鞋底蹭在石面上发出细响。

有人低头看着地面。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宫灯火焰在灯罩里燃烧的声响,还有另一个人离得太近时衣摆摩擦的响动。

墨念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先看的是他背后的墙。

凡间的墙是封死的,上面画着层层叠叠的图案,颜色堆得很满。

她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说:“你就是墨念?”

墨念说:“是。”

皇帝说:“你几岁了?”

墨念说:“五岁。”

皇帝说:“你知不知道朕是谁?”

墨念说:“你是皇帝。”

皇帝说:“那你应该叫什么?”

墨念说:“陛下。”

皇帝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这几天你在京城转转,别把皇宫拆了。”

李默低头说了一个“是”字,嘴角弯了一下。

墨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把嘴角收回去。”

李默没有收。

当晚墨念被安排在一间偏殿里。她走进来之后先看墙壁,平平的白墙,连墙缝都是合拢的,没有火,没有光,没有魔焰。

她伸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上去,没有任何回应。

她走到窗台边,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朵干花搁在窗台上,把花朝外摆好,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去把花往左挪了半寸。

然后她回到床沿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块令牌,搁在枕头边上,用被子角盖住了它一小半。

窗台上那朵花还在,朝外的。

墨念侧躺着面朝窗户,看了那朵花很久,轻声说了一句:“你先等着,我还没玩完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搁在枕头边,手指没有搭上令牌,只是垂在床边,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被说出口的答案。

那朵干花还在窗台上,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比魔界的夜淡很多,那里没有魔焰,没有紫色的光,只有几盏灯笼把远处的街道照成暗黄色的细线。

那些光没有热度,只是在缓慢地燃烧着,等着被她看见。

在另一个方向,长白山的天池边缘,冰层正在开裂,裂口处的水面正在向外渗出一层薄薄的暖意,像一只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正在确认周围的气息是否依然属于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令牌还没被拿出来,那朵花也还没有被收回去。

她不知道那些被气息定住过的人会不会在天亮之后忘记她,她只知道她在街上走过的时候,有一种气息跟着她,推着她的后背,穿过整条街,一路跟到了宫门前。

它在她踏上石阶的时候没有阻止她,也没有替她推开那扇门。

它只是跟在后面,像一层看不见的旧衣裳,正在慢慢变凉。

等到风停了,那气息也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了。

那朵花还搁在窗台上,朝着窗外的方向,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变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