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从青云宗来到苍梧宗连续住了三天。
每天早起,去后山坡散步,看苏悬翻土拔草。
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几句,说的都是药田的虫害和今年雨水够不够。
柴焰的粥准时端上桌,墨念喝完粥就去练功,傍晚回来。
日子过得像一条被抹平了褶皱的旧布,平整,没有意外。
第四天傍晚,苏悬从后山坡下来,在灶房门口站定:
“清梦,你跟我来一下。”
清梦放下手里的碗,跟着他上了后山坡。
药田边上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微微发烫。
苏悬坐下来,等清梦在他旁边坐稳了才开口: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你不用现在回答,听我说完就行。”
清梦看着他:“什么事?”
苏悬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我两千六百岁了。活这么久,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想过,我是指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但墨念来了之后,我开始想,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收她为徒的时候,只想着把她养大、让她有地方住、有人教她修炼。
但最近我看着她每天早上去后山练功,傍晚回来坐在门槛上看着灶房的方向,我就想,她缺的不只是一个师父。
她缺的是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在同在一个屋檐底下,不用分开的那种。”
清梦没有说话。
苏悬继续:
“我不是在替你做决定。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结成道侣,像一家人那样过日子,让墨念有一个完整的家。”
清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苏悬说:“你考虑好了再说,不用着急。”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转身往药田方向走了。
夜里,清梦坐在窗边,窗户开着,月光从外面渗进来。
她想了很久,一直在想苏悬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没说“要不要”,没说“行不行”,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第二天清晨,清梦正坐在老树底下剥豆子,墨念从灶房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抓了一把豆子开始剥。
墨念剥了两颗才开口:“娘,你跟师父是不是吵架了?”
清梦说:“没有。”
墨念说:“那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清梦停了一下:“你师父昨天找我说话。他说想跟我结成道侣。”
墨念的手没有停,继续剥下一颗豆子:“那你怎么说的?”
清梦说:“我说我考虑一下。”
墨念剥完手里那颗豆子,抬起头看着她:
“娘,如果你和师父是一家人,那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清梦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剥到一半的豆子,手指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剥。
苏悬端着粥碗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他看了清梦一眼,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
苏悬从后山坡走下来,在她旁边坐下:“你想好了吗?”
清梦说:“你那天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悬说:“哪一句?”
清梦说:“你说想给墨念一个完整的家。”
苏悬说:“是真的。”
清梦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做什么?”
苏悬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待在这里就行。她有娘,有师父,有一个不用分开的家。”
清梦看着他:“我答应你。”
苏悬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我去跟他们说一声。摆席。”
清梦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苏悬走到灶房门口站定,朝里面说了一句:“今晚加菜。柴焰,把你存的酒开了。”
柴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开酒?什么日子?”
苏悬说:“我跟清梦结道侣。今晚。”
柴焰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顿住了,他点了点头,把围裙重新系紧:“知道了。”
花未眠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了就走过来:“师父,是真的?”
苏悬说:“真的。”
花未眠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清梦,点了点头:“那我去把堂屋收拾一下。”
唐不苦从窗户里探出头,琴弦上还沾着松香:“要我弹曲子吗?”
苏悬说:“吃完饭弹。”
当天下午,苍梧宗上下都在忙。
柴焰一个人在灶房里备了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蒸鱼、炖鸡汤、炒青菜、凉拌萝卜丝,满满摆了一桌。
天黑下来的时候,堂屋的灯点上了。
柴焰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白米饭在灶台上冒着热气。
唐不苦把琴靠在门框上,花未眠把筷子摆齐了。
苏悬换了一件干净灰袍,走进堂屋的时候清梦已经坐在桌边了。
墨念坐在她旁边,花未眠坐在墨念另一边,柴焰和唐不苦坐在对面,宋知寒坐在靠门的位置,陆沉舟也坐了下来。
苏悬在清梦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清梦倒了一杯。
两杯酒,一杯悬在灯影边缘,一杯停在桌面正中,谁也不比谁先端起来,也没有谁先放下去。
两个人同时端起来碰了一下,又同时搁下。
苏悬说:“从今天起,清梦就是我道侣。她住苍梧宗,不走了。”
柴焰第一个端起酒碗:“欢迎师娘。”
花未眠跟着端起来:“欢迎师娘。”
唐不苦、宋知寒、陆沉舟纷纷举杯。
墨念端着自己面前那碗温水,举过头顶又放下来,学苏悬的样子碰了一下桌沿。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喝了不少酒。
清梦站起来的时候,花未眠从灶房探出头:
“师娘,主屋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
苏悬问墨念:“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墨念想了想:“都想要。”
清梦没有接话。
苏悬说:“你先去睡觉。”
墨念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那我晚上要过来跟你们睡,可以吗?”
苏悬说:“不好吧。”
墨念没有再问,走回自己屋里关了门。
苏悬侧过头看着清梦:“你刚才听见了。”
清梦说:“听见了。她说都想要。”
苏悬说:“那你觉得呢?”
清梦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把今晚过完再说。”
苏悬没有再问,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大拇指从她眉骨上滑过去,停了一下,又沿着她脸颊的轮廓慢慢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