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宗主那句“你让我很感兴趣”,像一块石子扔进深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每个人脸上都起了不同的反应。
鹤云长老最先动了。
他从半空中落下来,停在离墨念七八步远的地方,月白道袍的下摆擦过被雷劈碎的青石板。
他没有走近,就那么站着看了墨念一眼。
墨念看向那个白发老头,心里面没有狠。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转过身,御风而起,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
万法门的长老跟着也走了,没有留下话。
玄极宗的凌玄还悬在半空中,玄色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墨念一眼,又看了苏悬一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暗杀者是魔界派来的,目标是杀她。你们想清楚,把她留在仙界,魔界还会不会继续派人来。”
他说完,剑光一闪,人也走了。
天机阁的人始终站在最外围的暗处,暗纹黑袍裹着看不清面容。
凌玄走后他才动了一下,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里,消失的方式像水渗进沙地,没有任何声响。
现场剩下三个人,合欢宗宗主、御兽宗老朱、还有苍梧宗的师徒。
老朱从残破的分舵门口走出来。
他蹲下去把被劈成两半的“兽”字木牌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然后走到墨念面前。
他没有看苏悬,只看着墨念:
“小丫头,我是御兽宗老朱,你半个时辰前还在我这儿卖灵兽,一个人进灵兽山抓了九阶碧眼金鬃兽回来。一个五岁孩子干成的事,你让我这个养了千年灵兽的老头子怎么假装没看见?”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牌面刻着一头兽纹,递给墨念:
“以后缺灵石、缺丹药、缺灵兽,来御兽宗找我。令牌认人不认宗,你拿它来,我老朱认你这个人。”
墨念接过令牌,没有立刻收起来。
她把令牌攥在手里,然后抬起眼看着老朱:“朱宗主,我现在就缺。”
老朱一愣。
墨念把三枚兽印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
白虎那一枚的裂纹横在印面中央,从一头裂到另一头,像一根干枯的树枝折断之后留下的裂口。
“白虎刚才替我挡了一击,裂了。您说御兽宗丹药多,有没有能先稳住它的药?不用治根,能多撑一段就行。”
老朱低头看着那枚裂开的兽印。
他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旧皮囊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瓶口封着红蜡,里面滚着两颗深褐色的药丸。
他把瓷瓶塞进墨念手里:
“回阳丹。一颗能锁住灵兽精血不流失,两颗能撑一个月。算我送你的。”
墨念把瓷瓶攥紧了:“谢谢朱宗主。”
老朱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合欢宗宗主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等老朱走远了,她才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墨念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她蹲下来的姿势很轻,朱红宽袍的裙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朵花落进土里。
她跟墨念平视着,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你刚才说,想让你的灵兽活过来?”
墨念把老朱给的令牌和瓷瓶收进储物袋,抬眼看着合欢宗宗主。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跟其他人都不一样,鹤云长老是冷,凌玄是硬,老朱是厚,面前这个是软。
但软底下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更硬的东西,像一层绸子盖着一块铁。
墨念把三枚兽印重新摊在掌心里。
白虎的裂纹还在,但回阳丹还没有喂下去,那裂纹看起来比刚才更刺眼了。玄蛇和赤狼还是温的,但温得浅了。
合欢宗宗主接过去看了看,手指在白虎那枚的裂纹上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
“断了一根主脉,裂了七成。你手上那两颗回阳丹能撑一个月,但一个月之后它还是得断。要接回来,得用融血丹。我合欢宗有,专治灵兽精血亏虚。三颗就能把它断掉的主脉接回来。玄蛇和赤狼用两颗就够了。”
“多少灵石?”
“不要灵石。”合欢宗宗主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你来合欢宗住三个月。不住宗门内院,住外山别苑。我让人教你如何稳固元婴、如何把混沌灵力的根基扎牢。三个月期满,我把融雪丹给你,你带灵兽回苍梧宗。”
墨念低头看着脚底被雷劈裂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一点水光,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住三个月?”
“只是住三个月。”合欢宗宗主说,“不拜师、不结契、不入我宗门。就是住着,看看你。”
墨念抬眼看了苏悬一眼。
苏悬站在她身侧,剑已经归鞘了,他看了合欢宗宗主一眼,然后看着墨念说:“你决定。”
合欢宗宗主说:
“你可以跟着去,送她到门口。七天之后你走人,三个月期满我亲自送她回苍梧宗。这个条件够宽了吧?”
苏悬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磕了一下:“三个月。她少一根头发,我拆你合欢宗一座山。”
合欢宗宗主笑了一声:“你拆得动再说。”
她低头看着墨念:“所以,你来不来?”
墨念把三枚兽印按在胸口,掌心贴着那三道裂纹:“来。但要先给我融雪丹。”
合欢宗宗主又笑了一下,这回更淡了:
“好。明天我派人到苍梧宗接你。”
她没有多留,说完这句话脚尖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红绸升上半空,朝东南方向去了。
小镇上只剩苏悬和墨念两个人。
四散的尘土还在空气里浮着没有完全落定,被雷劈碎的青石板横七竖八地裂着,御兽宗分舵被劈成两半的木牌斜挂在门框上。
墨念把回阳丹的瓷瓶从储物袋里摸出来,拔了红蜡,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
她捏碎药丸的壳,把里面的药粉点在白虎的兽印上,药粉融进去,裂纹四周的暗光缓缓漫开,像水渗进干土。
她等了几息,把兽印贴回胸口,比刚才暖了一点点,很微弱,但确实是暖了。
苏悬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她说:“你真想好了?”
墨念说:“白虎撑不了三个月。影煞的人会一波接一波地来。我等不了。”
苏悬沉默了很久。
天色从灰白慢慢变成了铅灰,风停了。
他站起来朝墨念伸出一只手:“走。先回去。好好歇一晚,明天她派人来接你,你路上走稳了。”
墨念把手放上去,苏悬的手掌干燥粗糙,裹住她的手指握紧了,另一只手搭上她肩膀,剑光升起来。
苍梧宗的方向在远处露出一截淡青色的山脊线,墨念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雷劈碎的石板越来越远。
兽印贴着胸口,白虎那枚的裂纹还在,但回阳丹的药力正在一丝一丝地渗进去,慢,但确实在渗。
合欢宗宗主说的那几句话在她脑子里转:
“你来合欢宗住三个月……不拜师、不结契、不入我宗门……就是住着,看看你。”
她没有嚼出别的味道,她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了,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