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那天,沈颂稚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复印件。
李警官亲自送来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里面老陈的案子已经进入公诉程序,她被列为证人之一,需要出庭作证。李警官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了半杯凉茶,临走前说:"你到时候只需要确认录音笔的真实性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沈颂稚把传票复印件收进文件柜,和那份"共犯协议"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柜子里的文件越来越多——保险柜里的信、仓库里的照片、教堂的铁盒、银行的两把钥匙、向日葵根系文件夹的U盘、永顺汽修的门牌照、李警官带来的便签复印件、老陈案的传票。她给每个类别分了档案盒,贴上标签码在置物架最底层,整整齐齐四排,像一排排队列等着检阅的小兵。
她把置物架顶层留给了新的东西。她画的第二幅画——向日葵之外,她开始画沈浔。第一张素描画的是他靠在阳台上看书的样子,铅笔线条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睫毛的弧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的姿态。她把素描钉在画架旁边,每天看几眼,然后根据记忆补细节——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从来不系,他翻页时拇指会压住书脊,他晒太阳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只假寐的猫。
她画到第四张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照片参考了。他在她脑子里待了太久,骨骼的位置、肌肉的走势、皮肤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像地图一样印在视觉皮层里。她闭着眼也能画出他右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痣。
秋天来得很快。槐树开始掉叶子,早上的风钻进纱窗缝时带着凉意。沈颂稚把阳台上的向日葵搬进了屋里,放在茶几旁边接受散射光,绿萝则留在了阳台上。两株植物分居了,但她每天浇水的顺序没变,先浇绿萝再浇向日葵,像两个房间的巡房护士。
她在九月中旬画完了第五张沈浔素描。画的是他系领带的动作,手指扣在温莎结两侧,微微调整角度。这幅画她画了三个下午,因为系领带的细节她观察过太多次但从未真正记住——他总是背对着她系,只留给她背影和肩胛骨在衬衫下起伏的轮廓。
画完那天她拿着画去裱框店装了个窄木框。回家的路上经过沈浔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她走了进去,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店员认出了她,犹豫着问"沈律师最近身体还好吗",她笑了笑说"他走了"。店员表情僵了一下,然后默默给她续了杯温水。
她喝完咖啡回到公寓,把那幅系领带的素描挂在玄关的墙上。进门换鞋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背对着她系领带,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发尾修剪得整齐。她每次开门看见都停顿半秒,然后低头换鞋。
九月底的一天,她做了一件事。她开车去了城西那家建材市场,买了一些东西:电焊枪、卷尺、厚钢板、切割片。买完之后堆在车后备箱里开回家,经过教堂的时候她减了速,侧头看了一眼。梧桐叶开始泛黄了,教堂尖顶上的十字在秋日天光里显得比夏天更锐利,像一柄被磨过的旧剑。
她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教堂东侧塔楼第三层的彩绘玻璃窗,帮我联系一下教会的人,我想买下来。"助理回了个问号,然后说"我去问问"。
两天后消息回来了:教会愿意转让,价格不高,但需要她自己安排人去拆。沈颂稚回了好,然后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高中同学的电话——他现在在建筑公司做拆除工程。
那扇彩绘玻璃窗被拆下来运回家的那天是十月初。工人们用木板夹着玻璃小心翼翼地抬进电梯,沈颂稚指挥他们把窗靠在客厅东墙上。窗格上绘制着基督受洗的图案,蓝绿紫色的玻璃片在秋阳里透出斑斓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一小块彩色碎片。
她在窗前面站了很久。以前从教堂塔楼往外看的时候,她是透过这些玻璃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她从外面看这些玻璃,它们是彩色的、不透光的、只能看到拼接的痕迹而看不到完整的图像。但光透过来的时候还是会变成彩色的碎片,落在地板上,像一地被拆散的回忆。
她蹲下来用手去接那些彩色光斑。蓝的一块落在掌心,绿的一块落在腕上小熊吊坠的粉色锆石旁边,紫的一块滑过她袖口落在指尖。她把五种颜色的光都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走进卧室。
白瓷罐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秋天午后的光斜斜地照在罐身上,釉面泛起温润的玉色。她弯腰亲了一下罐沿,说:"教堂的窗户到家里了。等我把地下室的炸药换完,把教堂的窗和仓库的墙和保险柜的门都搬过来,你就在家里住惯了。"
罐身里的骨粉沙沙响了一声。她听了,弯起嘴角。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点进一个新建的文档。标题叫"教堂改建计划"。她在文档里列出了几项:拆除地下假炸药(已完成?待确认)、安装真炸药(待购)、加固东侧塔楼结构(待施工)、将彩绘玻璃窗移至新址(已完成)、设置防空洞通道(待设计)。
最后一行她加了个备注:"如果最终选择不炸,则本计划作废。但作废前需确保所有材料已备齐。选择权保留至最后一刻。"
她把文档加密保存,关了电脑,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支新录音笔——她自己的,银灰色的,和沈浔旧的那支款式相近但新得多。她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说:
"沈浔,今天是我为你准备墓地的第四十三天。进展到第二阶段了。彩绘玻璃窗拆回来了,挂在客厅东墙上。你以后每天都能看到透过它照进来的彩色光,和你以前在教堂塔楼里看到的一样。我算过了,彩光落在床上的角度刚好覆盖你原来的床位——枕头位置那一块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有紫色和蓝色交替。"
她按了暂停,想了想,又按开继续说:"老陈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我会出庭。你那份录音笔是铁证,但他量刑应该不会太重,毕竟你当年才是主谋。我帮你把主谋的帽子戴稳了,让他在法庭上把你描述成'狡猾的律师',挺符合你人设的。"
她笑了一声,然后按了停止。把录音笔放回抽屉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那枚B-0728银行钥匙。她拿起来转了转,银色的齿痕在灯光下闪了闪。
她打开手机日历,在十月二十一日那一栏标了个红点。那是老陈案开庭的日子。然后她又往后翻了翻,在明年三月中旬某一天标了另一个红点。那天是沈浔离开后第七个月,她在日历备注里写了几个字:"准备启动第三阶段。"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东墙前。彩绘玻璃窗靠着墙放着,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蓝色的玻璃,指腹滑过冰冷的表面,留下一点体温的痕迹。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穿过彩绘玻璃的拼接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朦胧的、被切割过的银蓝色光斑。
她蹲下来,把掌心按在那块光斑上。蓝色渗过指缝落在她皮肤上,把指纹的沟壑照得清晰。
她说:"哥,我后来想了很久,你为什么要留空那张纸。"
"大概是因为你知道我会写'你的共犯永远'。你算准了。但你不知道我还写了另一句话在背面——"
"我写的是:'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回头看了你一眼。'"
她把掌心从光斑上抬起来。蓝光在她手心里留了一小片凉意,像用杯子在冰箱里冻出来的方形冰块的触感。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来。
白瓷罐在月光里泛着润泽的光。她侧卧着面朝它,手搭在罐沿上,红绒绳环贴着指腹的纹路。她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窗外渐渐响起的风声,想起夏天结束那天她站在阳台上对向日葵说的那句话。
她说:"以后每年夏天都画一幅,挂满整面墙。"
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是说给向日葵听的。现在她知道那句话是说给他的。因为她挂满整面墙的每一幅画里,都画着他。向日葵是八岁的她的入口,他是那个夏天之后所有的出口和入口之间的那条走廊。
她闭上眼睛,手搭着白瓷罐,指腹贴着红绒绳环慢慢入睡。窗外的风从秋天的深处吹过来,带着远方收割后田野的气味和更远的地方某场还没到的雨的讯息。风穿过纱窗缝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哨音,像有人在天边用口哨吹那首偷蜂蜜的熊的旋律,断断续续的,时远时近。
她弯着嘴角往被子里缩了缩,银管吊坠在翻身时轻轻磕在枕头边缘,叮的一声,像一枚被放回盒子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