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向日葵画到第三天傍晚完成了。
沈颂稚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上,退后两步看画架上的成品。画布上的向日葵比八岁那幅大了很多,花盘饱满金黄,花瓣的笔触从中心向四周辐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午后阳光晒透了的暖意。茎秆画得粗壮,叶片舒展,她甚至画了几只细小的蜜蜂围着花盘飞。
她在画面左下角签了名字,用很小的字写了日期和一行附注:"给八岁那年淋湿的向日葵。"
画晾在阳台上风干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晚风把画纸边角吹得微微卷起,颜料还在反着湿润的光。她把阳台窗户推开一些让风进来,远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融化的橘金色,像她调色盘上那管挤多了的橙黄。
手机在客厅响了。
她走回去接起来,是李警官的声音。比前两次松了一些,语速不快:"沈小姐,老陈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你的录音笔作为证据附卷了。另外——我想跟你约个时间,有些关于沈浔的东西想当面跟你聊。他在律所电脑里的'向日葵根系'文件夹,我们警方这边也有备案过。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我去你家?"
沈颂稚靠着冰箱门站着,顺手拉开冷藏室摸出那盒草莓布丁——沈浔买的,他住院前塞进去的那盒。她打开吃了第一口,冷而甜的触感从舌面滑下去,像吞了一小块凝固的冬天。
"好的,"她说,"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李警官准时到了。这次她穿的是警服,蓝色短袖,肩章在玄关灯光下反射出细亮的金属光泽。沈颂稚给她倒了杯凉茶,两人在客厅沙发上面对面坐下来。
李警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摊在茶几上。里面是几张打印的表格和一份手写材料的复印件。
"我们在沈浔电脑的'根系'文件夹里发现了他处理过的一些案件记录,不光是交通事故,还有一些别的事。有几条记录涉及到的内容……"李警官顿了顿,"我觉得你可能想知道。"
沈颂稚低头看那些表格。上面是一系列地址和日期,最早的是2013年,最近的是沈浔去世前三个月。每一条后面都有简短备注:"已处理""待跟进""结案"。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地址——隔壁邻居的家、以前初中那个总堵她的男生的住址、那个追到家里来送汤的学姐的租房信息。
李警官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条:"2017年9月,他曾经向城西派出所匿名举报了一个家暴案件。报案人是你高中时期的同桌,一个姓林的女生。举报材料写得很详细,包括伤情鉴定建议和邻居证词获取方式。派出所当时按程序受理了,那起家暴案后来立了案,施暴者被判了。"
沈颂稚抬起头。她记得那个同桌,林念。高三那年她忽然转学了,大家说是家里出了事,但她从来没问过细节。沈浔那时候已经上大学了,她完全不知道他还在留意她身边的人。
李警官又翻了一页:"还有这个。2019年2月,他曾经以代理律师的身份帮一个盲人老太太追讨退休金,没收费,案子了结之后他也没留记录。我们查到是因为老太太的儿子给我们写了封信,说沈律师生前帮过他母亲。"
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李警官合上了。她抬头看着沈颂稚,目光里带着某种她第一次见到的那种审视,但柔和了一些:"沈小姐,你哥哥可能是个复杂的人。我们的调查里发现了他很多灰色地带的行为——贿赂证人、篡改证据、销毁文件。但同时也发现了一些……别的。"
她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沈颂稚接过来看,是一张手写的便签,拍成了照片附在文件里。沈浔的字迹,日期是他住院前两个月:
"今日收到一封感谢信。老太太用盲文写的,我让助理翻译了。大意是'谢谢沈律师帮我要回了半辈子的钱'。我看完之后把信锁进了抽屉底层。这件事稚稚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她哥哥是个混蛋就行了。"
沈颂稚把便签复印件还回去。她的手指没有抖,呼吸也没有乱,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她说:"李警官,这些东西你原本可以不告诉我。"
李警官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我选择告诉你,是因为那台电脑里'根系'文件夹的密码是你画的向日葵。他把所有的东西——好的和不好的——都留给你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全部。"
她走到玄关穿鞋,拉开门之前回过头,忽然说了句:"沈小姐,沈律师生前最后一周,我其实见过他一面。"
沈颂稚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老陈最早透露风声是那会儿。有人在查他的账,消息传到我这儿,我本来想找沈律师了解一下情况。但我去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完整话了。他看见我之后冲我笑了笑,然后在输液架挂的写字板上写了句话递给我。"
"他写了什么?"
李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过来。纸片边缘是横线,像从医院床头写字板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歪斜而潦草,笔画末端无力地拖出去,但内容只有一行:
"查我别查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沈颂稚接过纸片,指腹摸着那些歪斜的笔迹。李警官站在门口轻声说了句"节哀",然后带上门走了。
电梯的叮咚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沈颂稚握着那张纸片,慢慢走回客厅沙发坐下来。她把纸片对着窗光看,阳光穿透纸面,把横线的阴影投在她掌心里。那些字迹因为病中的颤抖而扭曲变形,"不知道"三个字的"知"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写的时候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仓库里那张时间线末尾的补充:"我要她恨我恨到追来地狱咬我的骨头。"但他对着警察写的却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两个版本中间活了一辈子。像一枚双面的硬币,一面刻着"全部真相",一面刻着"请放她走",两面都被他自己磨得发亮。她翻到哪一面取决于她自己的选择。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幅晒干的向日葵画取下来。颜料已经干透了,花盘的金黄色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饱满。她把画放在书桌上压平,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相框——沈浔以前放书桌用的那个,里面曾经夹着他和她的合照。合照被他收进了某封信里,相框就空了。
她把向日葵画装进相框,放在卧室床头柜上,紧挨着白瓷罐的左边。右边是那盆绿萝,阳台上的真向日葵在后头。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这个格局——画在左,花在右,罐在中间。三个人,并排,像学生时代排座位一样整齐。
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手术刀"相册。三千四百二十八张照片,她滑到最开头,第一张。2013年秋天拍的,沈浔在老家院子里蹲着喂流浪猫,她那时候刚理完齐肩短发,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摸猫脖子,他偏头看她,她笑,被他抓拍下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2013年,他刚满十八岁,她十三岁。母亲死了一年多,父亲开始酗酒,他说"稚稚以后哥哥保护你"。她那时候以为"保护"指的是替她挡住拳头和酒瓶。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保护是替她拆了所有悬崖边上的围栏,然后自己先跳下去试一试深浅。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写今天的信。
"第二十二封。沈浔:李警官今天来了,给我看你写的'查我别查她'。她说你在住院最后一周的时候写的。那时候你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不知道'三个字里'知'写歪了。我盯着歪的那一笔看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你那天有力气写第二行,你会写什么?"
"我替你想了。你大概会写'她什么都知道'。因为我知道所有事,包括你瞒着我的所有事。但我假装不知道了这么多年,你假装不知道我知道。我们两个人演了十年的戏,观众只有彼此,还都以为对方没察觉。"
"这场戏现在终于散场了。台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但没关系。我把你的位置留着。你那个旧座椅靠背上的凹陷还在,我每天坐进去的时候后背刚好嵌进去。你压出来的形状很合我的脊骨,省了我买腰靠的钱。"
她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的向日葵画框旁边。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天际最后一线橘金色的光正慢慢缩成一道细缝,然后被青灰色的暮色吞没。城市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渐次亮起来,像有人撒了一把星星在地上。
她躺下来面朝白瓷罐侧卧。罐身温润的釉面在月光里泛着朦胧的光,瓶颈的红绒绳环安静地垂着,像一枚始终敞开的指环。她把右手搭在罐沿上,腕上的小熊吊坠轻轻碰了碰瓷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她说:"哥,夏天快过完了。"
"但我给那幅向日葵题了字,写着'给八岁那年的向日葵'。以后每年夏天都画一幅,挂满整面墙,这样冬天来的时候屋里也有夏天。"
白瓷罐没有回应。但她听见罐身里那些细密的骨粉在极轻微的震动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均匀的,柔软的,像有人在她入睡前轻轻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睛。窗外飘进来一丝夜风,带着远处烧烤摊和晚香玉的气味,混着夏天尾声那种特有的、微凉而慵懒的甜。她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气息存进肺里,然后呼出来。
熟透的夏天,像调色盘上那管挤多了的橙黄,最后几笔,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