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托斯卡纳庄园。
三月的薰衣草开始抽出新芽,沈清栖坐在白色石凳上,让Marco医生做最后一次全身检查。
“恢复得很好,平衡感95%,膝盖稳定性良好。”Marco合上记录本,看向轮椅旁满脸担忧的老人,“但需要强调的是,重返高强度舞台依然有风险,尤其是舞蹈动作的冲击力——”
“我明白。”沈清栖打断他,冰蓝色的眼眸直视医生,“但我想跳舞。”
奶奶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爷爷沉默地站在一旁,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那天下午的家族会议,是在庄园的葡萄藤架下举行的。
父亲沈时行从北京打来视频,母亲时疏月坐在屏幕前,姐姐沈晚吟和哥哥沈清和也加入了通话。托斯卡纳的阳光透过藤蔓洒在木桌上,沈清栖面前摆着他刚用过的助步器。
“我下周回国。”沈清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回时代峰峻,继续训练。”
屏幕里的沈时行脸色骤然沉下来:“不行。”
“栖栖,你的身体——”时疏月的声音带着恳求。
“我的身体可以跳舞了。”沈清栖从轮椅上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碎石小径上缓慢但平稳地走了三步,“Marco医生说,只要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沈时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压抑的怒气,“时代峰峻那种管理方式,能让你循序渐进?你知道你车祸后我们在ICU外守了多少个日夜吗?”
沈清栖的手指蜷缩起来。他当然记得——醒来时父母通红的眼睛,姐姐哭肿的脸,哥哥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心底,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
“那是意外,爸爸。舞台事故谁都不愿发生,但……但那是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差点就没了!”时疏月突然提高音量,眼泪滚落,“栖栖,妈妈求你,别回去了。我们可以送你去读书,去学设计,学音乐——什么都可以,别回去跳舞了,好吗?”
沈清栖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看向旁边的姐姐和哥哥,寻求一丝支持。
沈晚吟别过脸,声音哽咽:“栖栖,姐真的……真的不能再看到你躺在病床上了。”
沈清和沉默良久,才开口:“爸,妈,让栖栖自己选吧。他已经十八岁了。”
“让他选?”沈时行冷笑,“让他选再去摔一次?再进一次ICU?清和,你当哥哥的就这么心大?”
“可是——”
“没有可是。”沈时行斩钉截铁,“栖栖,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在意大利继续休养,要么去韩国SM。时代峰峻,绝对不行。”
沈清栖猛地抬头:“SM?”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沈时行的语气不容置疑,“SM的管理体系比内娱成熟,李秀满先生是我的旧识。他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康复训练,solo出道,不用跟团跑那些乱七八糟的通告。这是底线。”
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沈清栖想起练习室里七个人的笑声,想起深夜加练时互相打气的拥抱,想起那些说好要一起站上更大舞台的誓言。
“那……我的队友们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会有他们的人生,你也会有你的。”时疏月擦掉眼泪,语气柔和下来,“栖栖,爸爸妈妈是为你好。等你再大一点就会明白——”
“我现在就明白。”沈清栖打断她,眼泪终于滚落,“我明白你们怕我再受伤,明白你们是为我好。但……但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他踉跄着又走了两步,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他固执地站着:
“在意大利这三个月,我每天五点起床做康复,疼得睡不着就数着秒等天亮。我这么拼命,不是为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solo出道……我是想回去,回到他们身边,把没跳完的舞跳完,把没实现的梦想实现!”
葡萄架下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在回荡。
沈晚吟突然开口:“爸,妈,让栖栖试试吧。”
“晚吟!”
“我知道有风险,但你们看栖栖现在的样子——”沈晚吟指着屏幕里弟弟苍白的脸和倔强的眼睛,“把他关在安全笼子里,和看着他枯萎,有什么区别?”
沈清和也沉声说:“我会联系我在韩国的朋友,随时关注SM那边的情况。如果训练强度太大,或者管理有问题,我们立刻接栖栖回来。”
沈时行沉默了,时疏月捂着脸抽泣。
良久,沈时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去SM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每周必须和我们视频汇报身体状况;第二,训练计划要经过我们和医生的审核;第三,如果膝盖再出问题,立刻停止,没有商量余地。”
沈清栖闭上眼睛,泪水滑过脸颊。他知道,这已经是父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好。”
挂断视频后,奶奶走过来,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肩膀。爷爷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过他额角的伤疤:
“栖栖,记住,无论去哪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沈清栖把脸埋进奶奶的围巾里,薰衣草的香气温柔地包裹着他。
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沈清栖推着行李车出现在国际到达口时,远远就看见了那七个人。
“栖宝——!”
陈思罕第一个冲过来,在距离他两米处急刹车,眼睛瞪得大大的,从上到下把他扫视一遍:“能走路了?疼不疼?累不累?”
“不疼。”沈清栖下意识说,然后耳尖泛红地补充,“……一点点。”
张桂源接过他的行李箱,陈浚铭自然地扶住他另一侧手臂,杨博文把保温杯递过来:“温的,对嗓子好。”
左奇函和王橹杰一左一右像护卫,张函瑞走在前面开路,陈奕恒殿后。八个人就这样以一种默契的阵型穿过人群,引来不少侧目。
上车后,沈清栖被安排在中间最宽敞的位置。陈思罕从背包里掏出靠枕护腰,张函瑞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条薄毯盖在他膝上,陈浚铭则开始翻零食袋:“飞机餐肯定难吃,我给你带了粥和小菜——”
“好了好了。”沈清栖小声打断,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张关切的脸,“我……我有事要说。”
车内瞬间安静。
“我爸安排我去韩国。”他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SM,solo出道。下周就走。”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
杨博文最先开口:“你自己的意愿呢?”
沈清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爸妈不同意我回TF家族。SM是他们能接受的底线。”
“那……那我们就见不到了吗?”陈浚铭的声音发颤。
“可以视频。”沈清栖说,但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隔着屏幕的问候,和练习室里汗流浃背的并肩,怎么可能一样?
张桂源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你膝盖还没好全,solo出道训练强度更大——”
“我知道。”沈清栖打断他,指尖掐进掌心,“但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有水光闪动:“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傻不傻!”王橹杰突然提高音量,眼眶也红了,“你活着回来就最好了!跳舞……跳舞以后再说啊!”
左奇函扯了扯王橹杰的袖子,声音却很稳:“SM的李泰民前辈也是伤后复出,现在跳得比以前还好。栖宝,你可以的。”
沈清栖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那天晚上,他躲在自己房间里,手机在掌心发烫。
他点开严浩翔的聊天框,打字又删除,反复三次,最终只发了一句:
沈清栖:翔哥,在吗?
几乎秒回。
严浩翔:在。说吧,怎么了?
沈清栖拨通了视频。接通时,严浩翔刚结束录制,脸上还带着妆。“栖宝?不是说明天才到?”
“改签了。”沈清栖把SM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翔哥,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路都选不了。”
严浩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栖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开口:
“听着,沈清栖。舞台不是只有一种上法,梦想也不是只有一种实现方式。”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SM是条好路,李秀满不会亏待你。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膝盖疼了必须说,别硬撑;第二,想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憋着。”
沈清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我想和你们一起……”
“我们会在。”严浩翔放缓语气,“你站在SM舞台上的时候,我们会在台下举你的灯牌。等你拿了一位,我们给你开庆功宴——用我私房钱,不告诉公司。”
沈清栖破涕为笑:“你哪有私房钱。”
“所以你要快点红,让我能蹭顿饭。”严浩翔也笑了,但很快又正色道,“栖宝,记住:无论你站在哪个舞台上,你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挂断视频后,沈清栖点开四代八人群。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他们在讨论新编舞。他往上翻,看到自己车祸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加练,谁不来谁是狗”。
后面跟着七条“谁是狗谁是狗”的刷屏。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沈清栖:我下周去韩国,SM。
发送。
手机安静了三十秒。
张桂源:知道了。
陈思罕:什么时候的飞机?我们去送你。
陈浚铭:行李多吗?我给你买个新行李箱。
杨博文:SM训练体系我研究过,等下发你资料。
左奇函:首尔冷,多带衣服。
王橹杰:栖宝……
张函瑞:我们等你回来。
陈奕恒:好好的。
沈清栖看着屏幕,眼泪一滴滴砸在手机壳上。他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沈清和的声音:“栖栖,睡了吗?”
“没……”沈清栖擦掉眼泪。
沈清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在床边坐下,把牛奶递给他:“爸妈在客厅,很难过,但……他们是爱你的。”
“我知道。”沈清栖小口喝着牛奶,奶沫沾在唇边。
沈清和揉了揉他的头发:“在SM好好练,要是受委屈了,哥第一个飞过去接你。爸那边的工作我去做,等你站稳脚跟,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哥……”沈清栖鼻子又酸了。
“傻小子。”沈清和抱了抱他,“你是沈家的骄傲,从来都是。”
第二天清晨,沈清栖被敲门声惊醒。
门外站着七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张桂源提着早餐,陈思罕抱着新买的护膝,陈浚铭捧着一大束向日葵,杨博文拿着笔记本,左奇函和王橹杰抬着纸箱,张函瑞拿着针线包,陈奕恒端着热牛奶。
“我们来给你开送行会。”张桂源把早餐摆开,“顺便,给你点东西带走。”
杨博文翻开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SM训练体系分析,还有几位伤愈偶像的康复方案。你带去,给教练看。”
陈思罕把护膝塞进他怀里:“这是最新款的,带智能监测,疼了会震动提醒——别想偷偷摘!”
沈清栖愣愣地接过,看见护膝内侧绣着小小的“QIXI”,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手工缝的。
“我缝的。”张函瑞有点不好意思,“练了两个晚上呢。”
陈浚铭把向日葵插进花瓶,又从纸箱里抱出一盆多肉:“这个好养,不用经常浇水,放你宿舍窗台上。”
左奇函和王橹杰打开纸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专辑、手写信和小礼物。“我们七个人凑的,想我们了就看看。”
沈清栖抱着那堆东西,冰蓝色的眼睛一点点泛起红色。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向日葵的花瓣里,肩膀轻轻颤抖。
陈奕恒走过来,难得主动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好的。”
飞往首尔的航班在云层上平稳飞行。
沈清栖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杨博文的笔记本,护膝在行李箱里,向日葵多肉放在脚边。他打开手机,置顶的八个聊天框都有未读消息。
张桂源:落地报平安,每天一条,少一条我就买机票飞过去。
陈思罕:护膝必须戴!我让朴智旻前辈监督你!
陈浚铭:多肉名字叫“小坚强”,你要像它一样。
杨博文:训练计划已发邮箱,量力而行,科学训练。
左奇函:首尔降温了,行李箱夹层有暖宝宝。
王橹杰:我们排了班,每天轮流骚扰你,做好心理准备。
张函瑞:难受了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奕恒:保重。
严浩翔:小子,别丢脸。拿了一位记得请我吃饭。
沈清栖一条条读完,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上。
云海在脚下铺展,托斯卡纳的薰衣草、北京的晨光、练习室的镜子、七个人的笑脸……在眼前一一闪过。他想起昨夜严浩翔最后说的话:
“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但记住,家永远在这里,我们永远在。”
空姐送来毛毯,他裹紧毯子,在引擎的轰鸣声中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了。
首尔,SM娱乐练习室。
朴智旻推门进来时,沈清栖正对着镜子拉伸。男孩黑色的长发扎成小揪,左额角的浅白色伤疤在镜中清晰可见。
“栖栖,李社长要见你。”朴智旻递来一瓶电解质水,目光落在他膝盖上,“戴护膝了?”
“嗯。”沈清栖接过水,指尖冰凉,“前辈怎么知道……”
“李社长说的。”朴智旻笑了笑,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他说你跳舞时有种不要命的狠劲,让我看着点,别让你把自己练废了。”
沈清栖拧开瓶盖,小口喝水。
“我看了你在意大利康复时的录像。”朴智旻突然说,“那个在薰衣草田里练平衡的视频,很动人。”
沈清栖手指一紧:“你怎么……”
“李社长给我的。他说,这个孩子不是为了出名而跳舞,他是为了活着而跳舞。”朴智旻看向镜子里的少年,“在SM,这样的舞者很少,但每一个都走到了最后。你想成为那样的舞者吗?”
沈清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镜中与朴智旻对视。良久,他轻轻点头:
“我想。”
“那就记住两件事。”朴智旻站起身,伸手指向镜中沈清栖膝盖上的护膝,“第一,疼是身体在说话,你要学会听。第二——”
他顿了顿,笑容温和: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薰衣草田里不是,这里也不会是。”
沈清栖跟着朴智旻走出练习室。走廊尽头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握紧手中的水瓶,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膝盖有些酸,但不再疼痛。
前方是未知的舞台,身后是漫长的来路。而此刻,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终于明白——
破茧从来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带着伤痕,飞向更高的天空。

步入高中了,也确实没有什么时间来写这篇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