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沿着出城的官道一路向北,走得不快不慢。他没有骑马,也没有租车,就靠两条腿赶路——一个“死人”,不该留下太多可以追踪的痕迹。出了镇江地界之后,他拐进一条偏僻的土路,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古道穿行在丘陵之间。
他要去摩天崖。
谢烟客是唯一一个他知道的、既了解侠客岛又不被贝海石控制的人。更重要的是,谢烟客与张三李四打过交道——当年龙木二岛主派遣赏善罚恶使者行走中原时,谢烟客虽然没有接牌,但对那二人的行事风格知之甚深。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把消息递到侠客岛上,谢烟客就算不是唯一,也一定是最有可能的那一个。
慕容复在脑中整理着这几日得到的信息。米横野给他的那封贝海石亲笔信,他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信中提到那个叫“西门”的卧底,已经在侠客岛上潜伏了多年。而贝海石在信中特别叮嘱西门留意丁不三,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丁不三的特殊之处——一个不识字却能看出蝌蚪文并非文字的人,对贝海石的盗经计划而言,是最大的变数。
“三年之内,必有人接替兄台之位。届时兄台可携所得之物,乘船西归。”贝海石在信中这样写道。慕容复把这几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贝海石说“三年之内”,可他根本不打算让丁不三活过三年。他让西门抄录石壁武功,又让西门盯住丁不三——这封信与其说是给西门的指令,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
他加快了脚步。
摩天崖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已经是第三日傍晚。他没有停歇,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向上攀行。崖顶的松林在暮色中泛着墨绿色的光泽,海风从崖底翻涌上来,带着松脂的气息。
谢烟客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壶酒、两只碗。他像是早就知道慕容复会来,连酒都准备好了。
“坐。”谢烟客没有抬头,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对面的碗斟满。
慕容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股灼热。他放下碗,从怀中取出那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贝海石在侠客岛上安插了一个卧底。这是他的亲笔信。”
谢烟客拿起油布包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看。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信上的字迹,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可端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西门观止。”谢烟客放下信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西门秀才,一双肉掌击毙陕北七霸,三日之间以一枝镔铁判官笔连挑河北八座绿林山寨。后来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原来是被贝海石送上了侠客岛。”
慕容复没有接话。他知道谢烟客还有话要说。
“这个西门观止,”谢烟客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放下,“我虽然没见过,但他的事我听过。此人武功极高,心思也极深。他能在岛上潜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说明他做事极为谨慎。贝海石选中他当卧底,不是没有道理的。”
“贝海石在信里让他抄录石壁上的武功,还让他盯住丁不三。”慕容复道,“丁不三虽然不识字,却能看出蝌蚪文不是文字而是图形——这对贝海石的盗经计划来说,是最大的变数。”
谢烟客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良久,他开口问:“你想让我把消息传到侠客岛上?”
“是。”慕容复没有绕弯子,“岛上的人不知道西门观止是卧底。丁不三和丁珰都在岛上,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西门的眼线。如果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他们迟早会出事。”
谢烟客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远方翻涌的云海上。暮色正在从云层背后漫上来,将整片云海染成一层暗沉的金红色。几只鹰在远天盘旋,翅膀在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你知道侠客岛是怎么跟中原联络的吗?”谢烟客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赏善罚恶使者。”慕容复道,“张三和李四。”
“不错。”谢烟客点了点头,“每隔十年,龙木二岛主派遣张三李四行走中原,发放铜牌,邀请各派掌门赴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如何找到那座岛。没有指引的话,就算知道了方位也未必能靠岸。”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那有没有办法联系上张三李四?”
“他们不在中原。”谢烟客道,“铜牌发放完毕之后,他们便回了侠客岛。下一次出现,是十年之后。”
石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秋风从崖底翻涌上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脆,在空旷的崖顶上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不过——”谢烟客忽然话锋一转,“你方才说‘把消息传到侠客岛上’。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张三李四,岛上还有一个人可以接消息?”
慕容复目光微凝:“谁?”
“龙木二岛主自己。”谢烟客道,“他们虽然从不离开侠客岛,但并非与世隔绝。岛上的人需要什么、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们不出岛,寻常人也上不了岛。”
“那怎么才能把消息送到他们手上?”
谢烟客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有一个办法——但需要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什么办法?”
“找到张三李四留在中原的信物。”谢烟客放下酒碗,“赏善罚恶使者行走中原时,除了发放铜牌,还会在几个特定的地方留下标记。那些标记是给岛上的人看的——如果有人找到了那些标记,就说明有紧急消息需要传递。岛上的人看到标记消失,就会派人出来查看。”
慕容复目光微微一亮:“那些标记在哪里?”
“我不知道。”谢烟客回答得很干脆,“张三李四做事极为隐秘,那些标记的位置只有他们自己和龙木二岛主知道。我只是听说过有这个法子,但具体怎么操作,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多谢居士指点。”
谢烟客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慕容复,“不过有句话我要提醒你——贝海石既然能在侠客岛上安插卧底,就说明他对那座岛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你就算把消息传到了岛上,也未必能传到该传的人手里。”
慕容复站在崖边,望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崖底翻涌上来,吹动他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他想起丁不三坐在石崖上喝酒的模样,想起丁珰站在船头望着海面的模样。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一个潜伏了多年的卧底,也不知道那个卧底正在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慕容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谢烟客望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暮色越来越深,摩天崖上的风也越来越急。慕容复在崖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向下走去。谢烟客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石桌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端起酒碗慢慢饮了一口。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慢一些。慕容复一边走,一边将方才与谢烟客的对话在脑中反复咀嚼。找到张三李四留在中原的信物,通过信物向侠客岛传递消息——这个法子听起来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那些标记的位置只有张三李四和龙木二岛主知道,他一个“已死之人”,要从何找起?
他走到半山腰时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凸出的岩石上,望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夜风从山谷中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向山下走去。
他不知道那些标记在哪里。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米横野。他在长乐帮做了十几年香主,又截获了贝海石寄往东边的信,说明他对贝海石的布局并非一无所知。就算他不知道那些标记的具体位置,至少也能提供一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