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落在镇江的青石板路上,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城都浸润在一片潮湿的灰暗中。
慕容复坐在城西那间废弃土地庙的角落里,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听着雨声敲打残破的瓦片。庙顶漏了几处,雨水顺着缝隙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他没有点灯,就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天光,将手中那卷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是他这几日陆续添上去的。贝海石往熊耳山派了探子,往摩天崖方向也派了人,往东边海边还送了一封信——收信人是谁,暂时查不出来。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贝海石在同时铺多条线。丁不三虽然替他接了铜牌,可他显然不打算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慕容复合上纸卷,收入怀中。雨声渐渐密了起来,打在破瓦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像无数只小锤在敲击着什么。他靠在墙上闭目片刻,将这几日收集到的信息在脑中慢慢过了一遍。
贝海石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死角。他既然派了人去熊耳山,就说明石破天还在他的棋盘上。他既然往摩天崖方向也派了人,就说明谢烟客那边他也没有完全放弃。至于往东边海边送的那封信——慕容复暂时还猜不透那封信的内容,但他隐约觉得,那条线可能比前面两条都更重要。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终于停了。
慕容复走出土地庙,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湿漉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他沿着小巷向城东走去,在一处早市茶摊前停下,要了一碗热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角落慢慢吃着。
早市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一边吃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没有人跟踪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放下碗,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起身向长乐帮总舵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靠近大门,而是在街对面一处卖布匹的棚子前停下,假装在挑选布料,目光却落在长乐帮总舵的侧门上。那扇门平日里极少开启,可今日却开了一条缝。一道人影从门缝里闪了出来,快步沿着小巷走去。
慕容复放下手中的布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低着头,脚步极快,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慕容复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觉。
那人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在一处僻静的茶楼前停下脚步。慕容复认出了那间茶楼——就是上次那个长乐帮香主用来传递密信的地方。他没有跟进去,而是闪入街对面的一条窄巷,隐在暗处,静静等着。
约莫一炷香之后,那人从茶楼里出来,手中多了一只油布包裹。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消失在另一条巷弄中。慕容复没有去追那人。他的目光落在那间茶楼的二楼窗户上——窗户开着,里面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他没有犹豫,从暗处走出,穿过街道,推门走进了茶楼。茶楼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瞌睡。慕容复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间雅座,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湿漉漉的街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坐。”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慕容复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中年人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长的面孔——正是长乐帮内三堂香主米横野。
“慕容公子,”米横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沉静,“我知道你没死。”
慕容复端起茶杯,没有喝:“米香主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米横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慕容复脸上,“谢烟客虽然厉害,但碧针清掌和斗转星移之间谁胜谁负,我心里有数。你在凌霄城外那一战,演得虽然逼真,可有些东西骗不了行家。”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那米香主今日约我前来,是为了什么?”
米横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贝海石最近的动作,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
“往熊耳山派探子,往摩天崖送信,往东边海边寄了一封密函。”慕容复没有隐瞒,“米香主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
米横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是贝海石寄往东边那封信的抄本。我让人截了一份。”
慕容复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那只油布包裹:“米香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米横野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渐密,茶楼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在长乐帮做了十几年香主,贝海石对我有恩,我替他办过不少事。可有些事,我不能一直装糊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丁不三替长乐帮接了铜牌,去了侠客岛。贝海石答应三年之内找到替手把他换回来。可我知道——他根本没打算兑现那个承诺。”
慕容复没有说话,静静等着。
“他往东边寄的那封信,是写给一个叫‘西门’的人。”米横野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人多年前去了侠客岛,名义上是赴约,实际上是替贝海石做卧底。贝海石在信里让他抄录岛上的武功秘籍,伺机带回来。”
慕容复的目光微微一凝。西门——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但米横野既然能说出来,就说明这个人确实存在。贝海石在侠客岛上安插了卧底,而且已经安插了很多年。丁不三接牌、登岛、留在岛上参研石壁——这一切都在贝海石的算计之中。他根本没有打算在三年之内把丁不三换回来。他打算让丁不三死在岛上,同时让那个卧底把石壁上的武功带回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慕容复问。
米横野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不想再替贝海石做这些事了。他救过我的命,我替他做了十几年事,该还的已经还清了。可有些事,做得越多,越睡不着觉。”
慕容复拿起那只油布包裹,在手中掂了掂:“米香主,这份情我记下了。”
米横野摆了摆手:“不必记情。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贝海石那边,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截了这封信。但他迟早会查出来。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慕容复独自坐在雅座中,打开那只油布包裹,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端正而工整,是贝海石的笔迹。内容不长,措辞谨慎,却字字清晰:“西门兄如晤:岛上诸事,望兄留意。石壁武学之秘,若能得一二抄本,便已足矣。三年之内,必有人接替兄台之位。届时兄台可携所得之物,乘船西归。另有一事:岛上近日来了一位姓丁的老者,名为不三。此人虽不识字,却能看出蝌蚪文非字乃图,恐于兄台之事有碍。望兄多加留意。”
慕容复合上信纸,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落的雨水断断续续地敲打着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起身下楼。
走出茶楼时,街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沿着湿漉漉的街巷向城外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贝海石在侠客岛上安插了卧底。那个人叫西门,已经在岛上潜伏了很多年,一直在抄录石壁上的武功。而丁不三——那个因为不识字而能看出蝌蚪文真正面目的人——已经被西门盯上了。
慕容复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石桥上,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水面映着灰暗的天色,泛着细碎的波纹。他望着那些波纹,心中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他不能坐视不管。丁不三在岛上,丁珰也在岛上。贝海石的卧底就在他们身边,随时可能出手。他需要传一个消息到侠客岛,让丁不三和丁珰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
可怎么传?侠客岛与中原之间,唯一的通路就是赏善罚恶使者的船。寻常人根本找不到那座岛,更别说送信了。他站在桥上想了很久,最终转身向城外走去。他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如何联络侠客岛的人。
秋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慕容复走在出城的官道上,灰布短衫在风中微微拂动。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寻常的路人,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可他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