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江岸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一层叠着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慕容复已经在镇江城外的一间旧茶棚里坐了两日。茶棚背靠一片枯黄的芦苇荡,正对着通往长乐帮总舵的官道,往来之人尽收眼底。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斗笠压得很低,腰间别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看起来就像一个替人赶车的脚夫,毫不起眼。
第一日,他看见长乐帮总舵侧门有一匹快马匆匆离去,马上之人挎着包袱,直奔西南方向——那是往六合去的路。第二日傍晚,那匹马回来了,马上之人依旧挎着包袱,但神色比离去时紧绷了许多,仿佛背上背的不是包袱,而是一块随时会炸开的铁。
贝海石派出的人,回来了。
慕容复放下粗瓷茶碗,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起身牵马,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跟了一段,确认那人进了长乐帮总舵之后,便勒马停在一处树荫下。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试图潜入。一个“死人”,不该离活人的棋局太近。他只需要知道:贝海石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而且带回了消息。
贝海石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回信。信是丁不三亲笔所写,字迹潦草,笔画间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头,仿佛写信的人随时会搁笔走人。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行——“贝大夫,你我之间那点旧事,我记着。但你想让我去接那块铜牌,那是痴心妄想。侠客岛的腊八粥,谁爱喝谁喝去,我丁不三还没活够。”
贝海石看完信,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手边的药碗慢慢饮了一口,药是热的,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他放下药碗,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抬眼看向侍立在旁的陈冲之:“信使回来说,丁不三当时在做什么?”
陈冲之躬身道:“回贝先生,信使说丁不三当时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四五只空酒坛,看起来已经喝了许久。他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回话,又灌了两碗酒,才提笔写了回信。”
“喝了酒才写的回信。”贝海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便说明,他心中其实在犹豫。若当真决意不肯,清醒时便会一口回绝,何必借酒壮胆?”
陈冲之微微一怔:“贝先生的意思是……丁不三并非全无可能?”
“他欠我一条命。”贝海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晃的树影,“十年前他中了‘断肠散’之毒,全身经脉逆行,若无人施救,活不过三日。是我替他解的毒。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他自己心里清楚。”
陈冲之沉默了片刻:“可丁不三方才回信中说……”
“回信是写给信使看的,不是写给我看的。”贝海石转过身来,“他若当真不想谈这件事,就不会回信。他回了信,就说明他还在权衡。派人再去一趟六合,带一句话给丁不三——”
他顿了一下:“就说,贝某知道丁先生一生行事最重‘痛快’二字。欠债不还,终是心头一根刺。与其让它扎一辈子,不如一次拔干净。铜牌之事,只需丁先生露一面、接一下,三年之内,贝某必寻到替手,绝不让他久困侠客岛。”
陈冲之领命而去。贝海石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药汤,一饮而尽。窗外秋风吹动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
丁不三的性子他摸得很清楚。此人外号“一日不过三”,行事随心所欲,杀人全凭一时兴起,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极重自己定下的规矩。他说一日杀三人,便绝不多杀一个。这样的人,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心中有愧。欠债不还,对他而言比死还难受。
贝海石要的,就是利用这份“难受”。
与此同时,六合丁家老宅内,丁不三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壶新烫的酒,却一口也没有喝。
他方才已经喝了很多,桌上那四五只空酒坛就是证据。可酒醒了之后,那封回信的内容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贝大夫,你我之间那点旧事,我记着。但你想让我去接那块铜牌,那是痴心妄想。”
他当时写得很痛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可写完信、送走信使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坐不住了。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十几圈,又灌了两碗酒,还是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断肠散”的事,已经过去十年了。
那一年他在江湖上惹了一桩不小的麻烦,被人暗中下了毒。毒性发作时浑身经脉逆行,痛得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乱钻。他撑了两日,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贝海石亲自配药、亲自施针,花了三天三夜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事后贝海石没有提任何条件,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丁先生日后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丁不三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江湖人情,日后寻机会还了便是。可后来他才慢慢品出味来——贝海石这个人,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他当年救自己一命,就是在等一个“日后”。
如今,“日后”来了。
丁不三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灼感从胸腔蔓延到四肢。他放下碗,盯着碗底残余的酒液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奶奶的,这老狐狸。”
他知道贝海石在打什么算盘。赏善罚恶铜牌送到了长乐帮,贝海石没有帮主可以推出去,便想到了他。只要他肯出面接一次铜牌、登一次岛,长乐帮的危机便解了。至于他上了侠客岛之后是死是活——贝海石才不会在意。
可问题是,他确实欠贝海石一条命。
丁不三这一辈子杀人无数,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但他有自己的规矩: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恩情必报。他可以不接这块铜牌,可以躲得远远的,让贝海石另寻他人。可那样一来,他心头那根刺就永远拔不掉了。他活了大半辈子,最讨厌的便是心中有愧的感觉。
“一日不过三”这个名号,在江湖上叫了几十年。人人都说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定下“一日不过三”的规矩,正是因为怕自己杀红了眼、忘了分寸。他需要一条线来框住自己。同样的道理,他欠贝海石的这条命,也是一条线。线在那里,他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夜色渐深,院中的风冷了几分。丁不三放下酒碗,站起身,在院中又走了两圈,然后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说的是:“罢了。躲不过去的。”
消息传回长乐帮总舵时,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陈冲之快步走入议事大厅,神色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贝先生!丁不三那边回话了——他说,可以谈。”
贝海石正坐在案前翻阅一卷医书,闻言放下书卷,抬眼看向陈冲之:“他说‘可以谈’?”
“是。信使带回的口信,原话是:‘告诉贝大夫,我丁不三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欠他的命,我认。但铜牌的事,不能让我一个人扛。他得拿出诚意来。’”
贝海石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诚意……他想要什么诚意?”
“信使说,丁不三要贝先生亲自去一趟六合,当面谈。”
贝海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然后停下:“去六合……也好。有些事,确实不适合在信上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两株开始落叶的老槐,“备车。今晚便动身。”
陈冲之一怔:“今晚?可张三李四那边——”
“三日之期,明日才到。”贝海石转过身来,目光平静,“今日去六合,明日清晨赶回,不耽误。”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向内室,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长衫,将平日里那件绣着银线的锦袍留在了衣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