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堂之内却笼着一层无形的压抑。白自在端坐主位,指尖缓缓敲击扶手,眉宇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躁。自那夜与慕容复论剑之后,他心中那股争强好胜的火焰便越烧越旺——谢烟客的碧针清掌、张三李四的刚柔合击、侠客岛石壁上的太玄经图谱,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撩拨着他那颗自诩天下第一的心。
慕容复察觉出白自在的异样,却并未点破。他深知此人脾性,越是劝诫,越是适得其反。倒不如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引导。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值守弟子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启禀掌门!山道发现两道身影正朝凌霄城而来,一人白发老妇,一人年轻女子,瞧装束……像是史婆婆与阿绣姑娘!”
“什么?”白自在猛地站起身,面色骤变,“小翠回来了?”
话音未落,堂外已传来一道苍劲锐利的女声,带着几分惯有的冷峭:“白自在,你坐在那主位上威风得很啊!怎么,不欢迎我回来?”
话音落地,史小翠大步跨入堂中。她白发如银,腰板挺直,一柄短刀斜挎腰间,眉眼间依旧是那份令白自在又爱又恨的倔强。身后跟着的阿绣垂首而立,低低唤了一声“爷爷”,便不再言语。
白自在怔怔望着妻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自石中玉之事爆发、他一怒之下打了史小翠一记耳光之后,妻子愤然出走,携阿绣远走他乡。他嘴上硬气,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此刻见她安然归来,胸中百味杂陈,却碍于掌门威严,不肯率先示弱。
“回来便回来,何必这般大呼小叫。”白自在强压心中波澜,故作淡然,“这一路可曾遇上什么麻烦?”
“麻烦?”史小翠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终落在慕容复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若不是慕容公子沿途相护,又在峡谷之中出手相助,我们祖孙二人怕是早已被贝海石那厮掳去镇江了。你这凌霄城主倒好,坐在城中安安稳稳,连自家妻女都护不住。”
白自在面色一沉:“贝海石胆敢动我白家的人?此事我已知晓,日后自会找他算账。你且说说,这一路还有什么变故?”
史小翠寻了把椅子坐下,接过弟子奉上的热茶饮了一口,缓缓道:“变故倒是不小。石中玉那小子逃了,往南投奔丁不三、丁不四去了。封玄带人一路尾随,能不能截住还未可知。”
“石中玉之事暂且放一放。”白自在沉声道,“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有一桩大事要与你商议。”
“什么大事?”
“侠客岛。”
史小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白自在:“赏善罚恶的铜牌,还没送到雪山派吧?”
“尚未送到,但迟早会到。”白自在道,“我已派人多方打探侠客岛虚实,慕容公子亦曾与赏善罚恶二使交过手,据他所言,岛上并非传言那般凶险。龙木二岛主邀约群雄,本意是参研石壁上的武学秘籍。”
史小翠眉头一蹙:“秘籍?什么秘籍?”
“据传是李白《侠客行》一诗演绎而来的武功图谱。”白自在眼中精光闪动,“岛上设有二十四间石室,每一间石室都刻着一句诗文及相应图解。最后一间石室更刻有蝌蚪文《太玄经》内功心法。龙木二岛主耗费数十年心血,始终无法参透其中奥秘。那些登岛的高手,并非遭人囚禁屠戮,而是沉迷武学,自愿滞留岛上。”
史小翠沉默半晌,忽然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不就是一处藏着武功秘籍的荒岛么?你白自在号称天下第一,该不会是想去岛上显摆显摆吧?”
白自在被她一句话噎住,面色微窘:“我身为雪山派掌门,侠客岛铜牌若是送到,避无可避。与其被动应对,不如早做打算。”
“打算?”史小翠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拔高,“你口中的‘打算’,该不会是撇下雪山派不管,独自跑去南海岛上参研什么劳什子武功吧?白自在,你别忘了,你是雪山派掌门!凌霄城上下数千弟子,你走了谁来管?”
白自在被她当众质问,面子挂不住,语调也沉了下来:“我自有安排。万剑可以暂代掌门之职,城防事务也已部署妥当。何况侠客岛之约还有数月之期,足够我处理好门中诸事。”
“安排?部署?”史小翠冷笑连连,“你所谓的安排,就是把四个师弟逼得离心离德、把门派搞得乌烟瘴气?我这一路回来,可听说了不少事——廖自砺、成自学那几个,怕是巴不得你早点走,好让他们趁机夺权吧?”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白万剑连忙起身打圆场:“母亲一路劳顿,不如先回后院歇息。父亲也只是在商议,尚未定夺……”
“你闭嘴。”史小翠瞪了儿子一眼,“你父亲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他嘴上说‘商议’,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去侠客岛了。我若不拦着,他明天就能收拾行囊走人!”
白自在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史小翠!你多年不归,一回来就当着众人的面指责于我,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史小翠也霍然起身,短刀刀柄在手心转了半圈,“你当年打我那记耳光的时候,怎么不问成何体统?你逼得我带着阿绣远走他乡的时候,怎么不问成何体统?如今我想回来便回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慕容复静静坐在客席,既不开口也不起身。他心中清楚,白自在与史小翠之间的积怨非一日之寒。当年石中玉之事爆发,白自在一怒之下掌掴妻子,史小翠愤然出走。此后丁不四又曾到凌霄城挑拨离间,谎称史小翠已随他去了碧螺山,白自在虽将丁不四打得吐血逐出,却从此心神不宁,终致疯癫。如今史小翠归来,旧怨未消,新仇又起,岂是三两句话能化解的?
半晌,史小翠率先收了气势,重新落座,语气稍缓:“白自在,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回来,是因为阿绣说想家了,也是因为我在外面听说了太多关于雪山派的风雨。你若真要去侠客岛,我不拦你——但你得先把门派内的事理清楚。”
白自在缓缓坐回主位,胸口起伏不定,终究没有继续发作:“你说。”
“第一,四个师弟的事,你必须拿出章程。是安抚还是压制,总得有个说法,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暗怀鬼胎。”史小翠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石中玉虽然逃了,但阿绣已经回来,当年悬崖之事该有个了断。你雪山派掌门总不能连自家孙女的公道都不讨回来。”
阿绣站在史小翠身后,眼眶微红,却咬着唇没有出声。
“第三——”史小翠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直直盯着白自在,“你若真要去侠客岛,得带上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白万剑急道:“母亲!侠客岛凶险莫测,您何必……”
“凶险?”史小翠打断儿子的话,“你爹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了,若岛上真有什么武功秘籍,我正好拿我的金乌刀法去比比看,究竟是雪山剑法厉害,还是我创的刀法高明!”
她转头看向白自在,目光带着几分挑衅:“怎么,不敢让我去?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白自在被她激得胡子直翘:“胡说八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若想去,便去!正好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武功!”
史小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慕容复在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摇头。白自在争强好胜的性子,果然被史小翠拿捏得死死的。激将法虽然粗糙,却偏偏对白自在最管用。不过话说回来,史小翠愿意同往侠客岛,倒也不算坏事。她性子刚烈、行事果决,有她在旁,至少能牵制白自在的狂傲,不至于让他一意孤行。
白万剑见父母总算暂时止住争执,这才松了口气,转向慕容复问道:“慕容公子,依你之见,侠客岛之事该如何推进?”
慕容复略一思索,道:“当下有几件事可并行。其一,派人持续打探侠客岛虚实,若能联络到已登岛的高手传回消息,便可进一步佐证岛上并非凶险之地。其二,石中玉南逃之事不可放任,封玄带人追踪,若有需要,可再遣人手南下接应。其三,贝海石虽然退回江南,但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凌霄城防务仍需加强。”
白万剑一一记下:“公子所言极是。我即刻安排人手分头行事。”
史小翠忽然开口:“封玄那孩子我认得,做事还算稳妥。不过石中玉那小子奸猾得很,单靠封玄一人未必能成事。不如我再修书一封,派人送往碧螺山交给丁不四。”
白自在眉头一皱:“你要找丁不四?”
“怎么,吃醋了?”史小翠斜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让丁不四知道,石中玉那小子正在往他那儿跑。丁不四虽然糊涂,却也不傻,若是知道石中玉是个烫手山芋,未必肯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