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立春那天早上天没亮透林栀就醒了。她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但比大寒那阵子透亮了一层。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凉意从脚心蹿上来,她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拉开一小截窗帘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雨,天光正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慢慢往上漫,把云层染成一片薄薄的蟹壳青。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陈屿还睡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裹到肩膀,后脑勺对着窗户的方向。她站在窗边看了片刻,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来。他没有醒,但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了她膝盖旁边。她低头看着他指尖微微蜷着的弧度,手背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肤色。
他醒的时候发现她坐在床沿看他。他眯了眯眼睛,被子底下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半。"
"你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周末。"她伸手把他搭在膝盖旁边的手拿起来握了握,"立春了。"
他闭着眼把她的手握回去,拇指在她虎口上按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松开手坐起来。他坐着醒神的时候头发翘起来一撮,她伸手把它压平了。他偏头躲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早饭吃的是昨天剩下的粥和煎饺。她把粥从砂锅里盛出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多了一小碟腌萝卜——切成薄片码成扇形的形状,边缘撒了几粒白芝麻。她端着粥碗看了一眼,他正在餐桌边拆一只快递箱,从里面拿出几袋花土和一小包种子。种子袋上用细字印着"矮牵牛,粉紫色,春播"。
"你买了花种?"她端着粥坐下。
"前几天订的。"他把种子袋放在餐桌上,"书店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有一块空地,草长得高,拔了种花。矮牵牛好活,粉紫色配槐树的浅黄花,颜色不冲。"
林栀夹了一片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萝卜脆生生的,咸度刚好,带着一点微微的辣。她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腌萝卜的",他正在看种子袋背后的种植说明,头也没抬:"上个月跟你妈学的。她说这个季节正好腌,腌好了配粥。"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二月初的阳光带着初春特有的清透感,照在皮肤上还有凉意但已经带了薄薄一层温度。两个人走到书店门口时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斜斜铺了一地,枝头的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圈,有几颗最靠近树梢的已经绽开了极小的绿尖。陈屿蹲下来用一把小铲子松那块空地,把冬天干枯的草根清理出来堆在一边。林栀蹲在他旁边把种子袋撕开倒进手心,粉紫色的细粒种子在她掌心里密密铺了一层。
"挖多深?"他偏头问她。
"种子袋上写浅埋。大概两指深。"
他用铲子挖了一排浅沟,她沿着沟线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指尖沾了湿土。两个人蹲在槐树根旁边,一个挖沟一个放种,动作之间偶尔手指碰在一起。猫从书店门缝里挤出来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尾巴竖得直直的,偶尔歪一下脑袋。
"浇完水要盖一层薄土。"他把铲子放下来,用手把旁边的碎土拢过来轻轻盖在种子上。他拢土的动作很慢,像在抹平什么看不见的表面。林栀蹲在旁边看他拢完了整排浅沟,土面被拍平整之后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地底下那些细小的种子已经开始浸水鼓胀了。
"多久发芽?"她问。
"一周到十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槐树开花的时候它们应该已经长成小苗了。到时候粉紫色的花和槐树的花穗一起开。"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的槐树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碎亮的边,他站着的姿势比冬天的时候舒展了些,肩膀不再往里收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剩下的种子袋递回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她手指上的土蹭了一点到他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槐树枝头的芽苞。那些鼓胀的绿尖在风里微微抖动着,像很多微小的心脏在同时换气。猫在书店门口叫了一声,转身用尾巴顶开门缝钻进去了。陈屿伸手把门上挂着的"营业中"牌子翻了个面,推开门让门口透进来的光铺满书店的地板。
林栀进店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腊梅枝今天又开了几朵新的。花苞在暖气片烘出的热流里慢慢舒展着,淡黄色的花瓣边缘泛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那枝腊梅片刻,然后转身走到书架中间那排放着浅灰册子的位置,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未写完的句子还留在原处。"下个春天,门口槐树开花之前——"后面依然空白。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去的时候指腹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书脊之间夹了什么东西,微微鼓起一小截。她重新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片新折的槐树叶——去年的旧叶,被压得扁扁的,深褐色的叶脉清晰可见。叶片背面用铅笔画了一行新字,笔迹很小,要凑近才能看清。
"——把你写进我下半辈子的计划里。"
她握着那片压干的槐树叶站在书架前面。店里的暖气片均匀地响着,窗台上的腊梅在热流里微微颤了一下花瓣,猫趴在窗台边沿甩了一下尾巴。收银台那边传来他把书按分类摆进架子里的声音,书脊碰到书脊的清响,一本挨着一本,像在排着长队等着被人翻看。
她把那片槐树叶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贴着那枚钥匙和那本册子放着的同一个夹层,三样东西在布料里互相靠着。她走到收银台前面,隔着台面上那盆薄荷看他正把一摞新到的书往后排书架上码。
"那行字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准备放进架子,听见她说话偏头看了她一眼。虎牙露了半边,耳朵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暖红,跟十几年前高中教室靠窗那张课桌旁边亮着的颜色没有变化过。
"写了好几天了。"他说,"一直夹在书脊里面,等你翻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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