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夕
二月初的天光开始变长了。林栀某天傍晚下班时发现天色比一个月前亮了不少,走出出版社院子的时候西边还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她沿着巷子往书店走,经过那棵槐树时多看了一眼——枝头的芽苞比上一周又鼓了一圈,颜色从深褐转成了浅赭,像绷着的皮肤下面透出了底层的红润。
她推门进书店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陈屿正蹲在书架底层调整一排绘本的排列顺序,膝盖旁边卧着那只猫,正用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他的裤脚。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虎牙露了半边,然后转回去把最后一本书的书脊对齐。
"今天提早了?"他问。
"稿子交完了。早点过来帮你看店。"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衣帽钩上,走到阅读桌边把收银台上那盆薄荷端起来看了看叶片颜色。薄荷最近长得慢,但叶片的绿色比冬天最冷的时候深了一些,边缘那圈浅紫纹路也更清晰了。她把它放回原位,走到窗台边摸了摸龟背竹的新叶。猫从书架底下踱过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继续踱到暖气片旁边趴下。
她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猫的时候,陈屿从书架那边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猫蜷进暖气片旁边的固定位置,然后他递过来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碟,里面放着三颗大白兔奶糖。一颗原味,一颗红豆,一颗草莓。
"老板娘今天给的。她说你上周买的蛋挞好吃,还礼。"
林栀低头看着碟子里的三颗糖。原味的糖纸是白底蓝字,红豆的泛着暖粉色,草莓的带着浅红条纹。她伸手拿起了草莓那颗,但没拆开,只是放在掌心里握着。糖纸被体温焐了之后微微软下来,棱角的硬感慢慢褪成柔和的弧度。
"那另外两颗留给你。"她把手里的草莓糖放回碟子里,"明天吃。"
他没有坚持。他把瓷碟端回收银台上放着,转身去给窗台上的蕨类喷水。她靠着窗台看他的背影,喷壶的水雾在灯光下散成一小片细密的虹彩,蕨类的细叶被水珠压得微微弯下去又弹起来。
那个周末的早晨林栀醒得比平时早。她翻了个身,发现陈屿已经起了,卧室门半开着,厨房的方向传来磨咖啡豆的声响和烧水壶的嗡鸣。她躺在被窝里听了片刻,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稳当的节奏,像什么机器在按固定的频率运转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比冬天最冷的时候多了一层柔和的灰色,天光正在慢慢变长。
她起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饭。咖啡杯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块切得大小不一,边缘有些氧化泛黄了,但码得整齐。她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咖啡里加了一点奶,是她习惯的比例。她低头吃苹果块的时候注意到碟子底下压了一张新的便签纸,陈屿的字,写的是一串日期和节气:立春在三天后。
她看完把便签纸折好收进了手机壳夹层里。那天下午她在书店翻那本浅灰色册子的时候发现又多了一页。新增的那一页画的是那棵槐树,从树下仰拍的角度,枝桠伸向纸张上缘的空白,枝头的芽苞用铅笔点了极小的圆点,像墨迹在纸上洇开之前的预备。画面右下角的火柴人旁边又多了一只更小的火柴人,两个小人并排坐在那把椅子上,中间隔了不到两毫米的间距。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原位。窗台上那枝腊梅还绑在绿萝架子上面活着,花苞开了一大半,淡黄色的花瓣在暖气片的热气里微微舒展着,把一小片暗香匀匀地散进空气里。猫蹲在窗台边沿甩尾巴,偏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立春前一天傍晚下雨了。榕城二月的雨带着潮润的凉意,落在槐树枝头把芽苞表面的绒毛润得微微发亮。林栀从出版社走到书店那一段路没撑伞,到了门口推门进去,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陈屿正把窗台上那排绿植往里面挪了挪,听见风铃响抬头看见她头发湿了,从收银台底下抽了条干毛巾递过来。
她站在窗台边擦头发的时候透过水雾迷蒙的玻璃看见外面槐树的枝桠在雨里轻轻晃动。芽苞被雨浸透之后颜色更深了,像蓄满了水分,在昏暗的天光里微微鼓胀着。
她擦干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台边靠近玻璃看着外面的槐树。身后的暖气片均匀地烘着空气,和窗玻璃外的雨声形成了温凉两种触感的交界。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他走到她旁边也站定了,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槐树枝桠。猫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踱到他们脚边,在两人之间来回蹭了两趟。
雨声沙沙地填满了书店里的安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台旁边侧对着她,视线落在窗外槐树枝头那些被雨浸透的芽苞上。他的侧脸被店内暖光和窗外灰白天色交界处的光线切成了明暗两半,耳朵尖泛着暖气烘出来的淡红。
"后天就立春了。"她说。
"嗯。"
"后天早上我来开门。"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虎牙露了半边。窗台上的腊梅在暖气的热流里轻轻颤了一下花瓣,猫蹲在他们脚边开始舔爪背上的雨渍。窗外的雨慢慢小了,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初亮的光里反射出碎碎的亮。那些芽苞在水珠之间安静地鼓着,像一句话在唇边反复掂了很久之后终于被轻声吐露出来之前的最后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