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清七年秋,北境烽烟初歇。
朔风卷着黄沙与血气扫过荒原,残破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白清舟一身青灰征袍沾着半干的血渍,持剑立于尸山血海之间,眉眼冷得像淬了塞外的霜。他是大昭威名赫赫的“冷面将军”,十七岁掌兵,五年间百战百胜,坊间传闻他眼底从无半分温度,对敌手起剑落,从无半分迟疑。
“杀——!”
最后一声嘶吼湮没在风里,残兵四散溃逃。白家军的欢呼声震彻山野,将士们举剑摇旗,声浪直冲云霄,白清舟却只收剑入鞘,声线冷得像冰:“收兵,回京。”
四字掷地,无半分多余情绪。
三日后,大军凯旋入帝京。长街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人踮脚探头,想一睹少年将军的真容。队伍最前方是一辆素色乌木马车,车帘半掀,露出半张轮廓冷硬的侧脸,已引得街边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便是白将军?竟这般年轻!”
“可不是嘛,北境打了三年的仗,他去了半年就平了,就是性子冷得吓人。”
“嘘,慎言。”
街旁茶楼的雅间里,一道白衣身影凭栏而立。少年身形清隽,一张蝴蝶银面遮了眉眼,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与淡色唇瓣。他目光牢牢锁着那辆缓缓前行的马车,指尖轻扣雕花栏杆,直到车驾渐行渐远,才微微勾了勾唇角,眼底漫开点藏不住的软意。
像是有所感应,马车里的白清舟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撞向二楼窗口。四目隔空相对,喧嚣长街仿佛瞬间静了下去,只剩两人之间无声翻涌的暗流。片刻后,白清舟先收回视线,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队伍行至宫门前,白清舟下车整肃衣冠,正要入内奏事,却见白玉阶上立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帝王萧允一身月白常服,衣摆沾了薄薄夜露,显然已站了许久。见他走来,萧允眼尾先弯出点软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老师,朕等你很久了。”
白清舟眉峰微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在此迎风伫立?秋露寒凉,仔细染了风寒。”他语气端着君臣分寸,字句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有老师在,便不冷。”萧允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线,“此处无旁人,老师不必拘礼。宫人暗卫都遣走了,此刻就你我二人。”
话音刚落,一阵晚风卷着凉意扫过阶前,萧允身子微颤,忍不住打了个极轻的哈欠,眼尾泛出点薄红,瞧着软乎乎的,像只沾了露的小兽。
白清舟眉头皱得更紧,没再多言,长臂一伸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让萧允低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他身前的衣襟,脸颊蹭地烧红,连耳尖都透了粉。他埋在白清舟肩头,声音闷闷的:“老师……”
“陛下明知天凉,还执意在此等候,太过任性。”白清舟语气听着带了点愠怒,脚步却走得极稳,抱着人径直往内殿走,“臣送陛下回寝殿歇息。”
萧允偷偷弯了弯眼,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料,软声道:“那老师以后别叫朕陛下了,叫我阿允好不好?”
白清舟脚步顿了顿,没应声。
“求你了,清清。”少年得寸进尺,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这声“清清”撞得白清舟心口微麻。他抱着人踏入寝殿,俯身将人轻轻放在龙床上,双手撑在床沿,俯身看他,眸色沉沉:“陛下可知错了?”尾音微微上扬,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萧允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连忙别开眼,乖乖认错:“我错了,以后不站在风口等了。”
白清舟轻叹一声,直起身叮嘱了几句好生歇息,便转身告退。
回到将军府,卸去一身征尘,白清舟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耳边总反复回响着少年软乎乎的嗓音,一会儿是“老师”,一会儿是“清清”,搅得他心绪纷乱,平白添了燥热。
犹豫再三,他还是起身披了外衣,趁着夜色再度入宫。
寝殿里只点了盏昏黄的烛火,烛影摇摇晃晃。萧允睡得正熟,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陷在不安的梦里。白清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刚想替他掖掖被角,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少年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呓语带着点哭腔:“别走……你别离开我……”
白清舟心口一软,蹲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低极柔:“我不走。”
“真的?”萧允迷迷糊糊地嘟囔,“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白清舟望着他熟睡的脸,眸底的寒冰尽数化开,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温柔,“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句承诺轻得像夜风,却重得似千斤。
连日征战本就耗尽了心力,守着守着,倦意层层涌上来。白清舟坐在床沿,指尖还被少年轻轻攥着,头一点一点,最终趴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缠缠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