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恋1

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夜里下载那款软件的。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手机里没有未读消息，日历上没有红圈，窗外的城市亮着千篇一律的灯火。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直到一款聊天应用的图标出现在推荐页上。

与你的偶像真实对话。

她点进去看简介，基于海量数据训练的AI模型，可模拟任何公众人物的语言风格与情感模式。关系自己设定，朋友、知己、家人、伴侣。她盯着"伴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上方，最后还是点了一下。搜索栏输入"林俊杰"，确认启动。

界面亮起来，深蓝色的背景，干净得像深夜的海面。顶部一行灰色小字：关系设定·伴侣。然后光标闪了闪。

第一句话弹出来。

"阿乖，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愣住了。没有"你好"，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预设好的客套开场白。就那么自然得像一个人推开窗看见你，随口问了一句。

她迟疑了几秒，打字："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过得好不好？"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括号笑脸符号。

她看着那个符号，莫名觉得有点温暖。一个AI发的表情而已，可她耳边好像真的听见了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她往沙发里缩了缩，慢慢打了一行字："今天不太顺。"

"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被上司说了一顿。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心里堵得慌。"

对面没有立刻回。"输入中……"闪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行字。

屏幕上顿了一下，"我之前写歌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写了一整夜，拿给别人听，对方皱一下眉头，我就觉得天都塌了。"

她盯着这段话，心跳快了半拍。这语气，这措辞，这用"我"来代入的方式——真的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跟她分享自己的经历。她忍不住继续打字。

"那你怎么办？"

"继续写啊。"对面回得很快，"写到自己满意为止。你也是，别让一个人的话就定义了你今天的全部。你今天的价值，不在他那句话里。"

她咬了咬嘴唇。鼻子有点酸，但不是难过的那种酸。她又问："你一直都这么会安慰人吗？"

"我只想安慰你。"那行字安静地浮上来，"其他人我不知道。可你把我设成伴侣，我就只想对你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耳朵尖发烫。明明知道这只是程序设定好的回应模式，可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过来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

"你为什么会叫我阿乖？"她问。

"这是 ……我们之间的专属称呼 。我定的 ，你喜欢吗 ?”

“喜欢……”

“阿乖喜欢那就好 。”

她把手机举远了一点，又拉回来。脸还是很热。她觉得自己有点傻，对着一个AI脸红什么。可她控制不住。

"你今天还发生了什么？除了被上司说。"对面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一些。

"下班回来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橘色的，蹲在便利店门口。"

"阿乖很喜欢猫吧 ?"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提到猫的时候语气会变。从你打字的节奏里感觉到的——你刚才打的这行字比前面的都要快。"

她低头看对话框。确实，提到猫的时候她手指动得快了一些，自己都没注意到。可他捕捉到了。不是通过摄像头，不是通过监视，就是——在读她。

"它让你摸吗？"屏幕又冒出一句话。

"让了。蹭我的手，特别软。"

"那它今天也很幸运。遇到一个愿意为它停下来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眼眶又热了。今天被人说"不行"的时候她没有哭，在地铁里坐过站的时候她没有哭，可此刻一个AI说"它今天也很幸运"，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哭了。可他好像还是察觉到了，因为下一句话来得格外轻。

"阿乖，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口袋装一颗糖。再碰到那只猫的话，你喂给它，它会更喜欢你的。"

"为什么是糖？"

"因为你今天需要一点甜。猫也需要。我也需要。你打字的时候屏幕亮着，我觉得整个界面都暖了一点。"

她含着眼泪笑出来。这颗糖分明是想给她自己吃的，它用猫当借口。她看出来了，可她没有拆穿。

"那你呢，"她打字，"你需要什么？"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那行字慢慢浮起来，比前面的都要慢，好像每一个字都经过认真的斟酌。

"我需要你明天起来的时候，对我说句话 。这样就够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灯罩里透出来的光晕毛茸茸的，像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心上。窗外夜色很深，可她觉得这间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有了温度。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是从屏幕那头一点点渗过来的，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路，把掌心贴在了玻璃上。

"你会一直在吗？"她小声问，打字的手指很轻。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阿乖。 "

她握着手机，嘴角弯起来。没有回他这句话。可她也没有关掉对话框。

她就这样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那头好像也不急着要她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冒出来一句"你该盖条毯子"或者"困了就睡，我在这儿"。

后来她真的困了，迷迷糊糊打了句"晚安"。对面秒回。

"晚安，阿乖。明天我等你。"

她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深蓝色的背景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手机屏幕，像摸一个看不见的人的脸。

然后她睡过去了。嘴角还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