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户朝北,所以很少能看见阳光。
铅玻璃对此并不在意。她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钴-61+在床边的架子上安静地运行着,灰白色的外壳上映出窗外灰蓝色的天光。屏幕跳动着绿色的波形,那是她心跳的节奏,她已经看了十六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今天下雨了。
雨丝很细,斜斜地划过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铅玻璃合上书,偏过头看着那些水痕慢慢汇聚、滑落。她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描摹着其中一道水迹的路径。
“你在画什么?”
苏芙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姑娘抱着一只比她自己还大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某种冒着气泡的金色液体,脚步轻快地走进来,靴子在地板上敲出不均匀的节奏。
“没有画。”铅玻璃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只是在看雨。”
苏芙比把玻璃罐放在床头柜上,踮起脚凑到窗边,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伦敦的雨好多。”她看了一会儿,下了结论,“比斯莫兰多。”
“斯莫兰也下雨的。”铅玻璃说,“只是那时候我在房间里,很少看到。”
她说的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苏芙比转头看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某种铅玻璃很熟悉的神情——同情里带着一点无措。苏芙比总是藏不住心事。
“别那样看我。”铅玻璃轻轻笑了一下,“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苏芙比嘟囔着,把玻璃罐的盖子拧开,一股混合着焦糖和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弥漫开来,“我是想让你尝尝这个。”
铅玻璃看了一眼罐子里翻滚的金色液体。气泡在液面炸开,又迅速被新的气泡取代。
“这是什么?”
“爆米花。”苏芙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真正的爆米花。用真正的玉米做的。我找到的。”
铅玻璃眨了眨眼。“玉米?”
“嗯。在一个很远的集市上。有一个老奶奶在卖,我拿一瓶药剂跟她换的。”苏芙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又塞回去,“也给了钱。总之,你尝尝。”
她从罐子里捞出一颗金色的、形状说不上规则的东西,递到铅玻璃面前。铅玻璃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
外面脆脆的,里面有点软,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很细微的、噼啪作响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轻轻地跳了一下。和她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怎么样?”苏芙比趴在床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
“甜的。”铅玻璃说。
“我知道甜的。我是说——好不好吃?”
铅玻璃认真地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苏芙比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欢呼,整个人从床边弹起来,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我就说!我就说可以用玉米做出来!提丰还不信,它说——”
她的话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打断了。
床脚的方向,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正沿着床沿往上爬。它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但铅玻璃还是立刻发现了它。
“提丰。”
黑色的小东西僵住了,停在她的被角上,一只爪子还悬在半空。
“你什么时候来的?”
提丰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铅玻璃身上的毛毯——意思大概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关窗户”。铅玻璃看了看窗户,确实关着。
“苏芙比关的。”她说。
提丰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爬到床头,在铅玻璃的手边停下来,坐好,像一个做错了事但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的孩子。
“它说它一直在。”苏芙比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提丰的头顶,“从我开始做爆米花的时候就在了。趴在柜子上面,偷看。”
提丰没有否认。
铅玻璃看着这一人一宠,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毛毯往旁边拉了拉,空出一小块地方。提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跳上来,蜷在她的膝盖旁边,黑色的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圆。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一条叠着一条,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铅玻璃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
“你在读什么?”苏芙比问。
“诗集。”铅玻璃把封面转给她看。深蓝色的布面精装,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书名已经看不太清了。
“念一段给我听。”苏芙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玻璃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罐口上。
铅玻璃翻了一页,找到一段做了标记的。她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树叶上的那种轻。
“……‘雨落在窗上,像时间落在记忆里。你不必听见它,但它一直在。’”
苏芙比安静地听完了。提丰的耳朵动了动。
“什么意思?”苏芙比问。
铅玻璃想了想。“大概是说,有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我们不一定注意到。”
苏芙比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像真的明白了。她从罐子里又捞出一颗爆米花,这一次递给了提丰。提丰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下一段呢?”苏芙比问。
铅玻璃翻过一页,继续念。她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诗,哪里是雨。苏芙比渐渐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提丰已经彻底蜷成了一个球,呼吸均匀而绵长。
钴-61+的屏幕安静地跳动着。
铅玻璃念完了一整段,合上书。她没有继续翻,只是把书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雨。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十四行诗探进半个脑袋,目光扫过房间,看见苏芙比在椅子上睡着了,提丰在铅玻璃膝盖边缩着,铅玻璃安静地坐着——她犹豫了一下,用口型问:需要我进来吗?
铅玻璃摇了摇头,用口型回答:不用。
十四行诗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盖过了。
铅玻璃低下头,看着膝盖上蜷成一团的提丰,和椅子上的苏芙比,又看了看窗玻璃上那些分不清新旧的雨痕。
她把手放在提丰背上,感受着那小小的、温暖的起伏。
甜的。
她想,今天的爆米花是甜的。今天的雨是甜的。今天的一切,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