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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苏芙比讨厌下雨。

不,准确地说,她讨厌的是雨停之后。

雨停之后,泥土里的蚯蚓会爬出来,湿漉漉地躺在石板路上。苏芙比第一次见到蚯蚓的时候,认真地蹲在花园里观察了十五分钟,然后跑回房间写了一页笔记,标题是《无足小龙的栖息地考察》。卡森先生后来告诉她,那叫蚯蚓,是普通生物。苏芙比点点头,在笔记下面添了一行备注:疑似双角兽幼体的近亲,但缺乏角与鳞片。存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芙比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上午,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她数过了,窗玻璃上总共有四十七道水痕,其中有三道汇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更粗的河流。

“提丰,你看。”她把玩偶举到窗前,“它们在比赛。”

提丰沉默地看着窗外。提丰是一只微型玩偶,由废弃棉花和边角布料缝制而成,形象完全出自苏芙比的描述以及女佣的想象,与现实中的任何生物都相差甚远,其现实原型推测为老鼠。但苏芙比坚信提丰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同伴。

“左边那条赢了。”苏芙比宣布,“和上次一样。”

她把提丰放回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淡绿色的痕迹,是上午调配药剂时留下的。那瓶药剂失败了,她本来想做一种能让铅玻璃的咳嗽减轻一些的药剂,但味道太苦了,她尝了一口之后把整瓶都倒掉了。

“太苦了,铅玻璃不会喜欢的。”

苏芙比自言自语着,把提丰举起来,让它面对自己。提丰的豆子眼睛歪歪的,看起来有点困。苏芙比想了想,觉得提丰大概是在雨天犯困。她自己也有点犯困。但白天睡觉是不对的,莫桑女士说过,一位淑女应当在白天保持清醒。

“那就做点有用的事。”她跳下窗台,把提丰夹在胳膊底下,往走廊走去。

圣洛夫基金会的走廊在雨天显得格外安静。灯光昏昏沉沉地亮着,把地毯染成一种暖融融的旧金色。苏芙比赤脚走在上面——她把鞋子忘在了房间——脚底踩着软软的绒毛,像是走在云朵上。

食堂里没有人。餐桌上的餐巾叠得整整齐齐,苏芙比路过的时候,顺手把歪掉的一角扶正了。她现在是纪律辅员的第一助理,玛蒂尔达说过,助理应当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也保持秩序。

“可是没有人看到的话,保持秩序又是为了什么呢?”

苏芙比想了想,又想了想,决定下次见到玛蒂尔达的时候问她。但今天不必想这么多。今天下雨。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推开了它。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储物间。苏芙比知道这个地方。这里放着一些废弃的实验室器材,几张旧桌椅,还有一盆不知道谁留下来的绿植。绿植还活着,尽管没什么人照顾它。苏芙比每周会来给它浇一次水,用的是她自己配的“植物活力增强剂”,虽然瓶子上的标签写着“苏芙比的营养特调·请不要在意外观”。

她把提丰放在旧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那是她用油纸包好的几块饼干。是今天早上厨房刚出炉的,她帮忙烤的。她负责往上面撒糖霜,大部分都撒在了烤盘外面,但好在饼干本身还是完好无损的。她留了几块最好看的,用油纸包起来,放在口袋里带了一路。

“这是奖励。”苏芙比把饼干掰成小块,放在绿植的花盆旁边,“你今天也很努力地活着,所以有奖励。”

绿植在雨天似乎比平时更有精神,叶子绿得发亮。苏芙比蹲下来,用手戳了戳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微微弹了回来。

“好样的。”

她坐在旧椅子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椅腿,把提丰抱在怀里。储物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

苏芙比闭上眼睛。

她想起芝加哥的那个雨天。

那时候她刚认识维尔汀不久,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卡森先生说过,对初次见面的人要用敬称。但维尔汀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些。她只是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问她:“你要不要一起来?”

苏芙比当时点了点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卡森先生走了,苏芙比在很多个夜晚想他,但她也知道,想念是一件要藏在心里的事情,不能随便拿出来给别人看。铅玻璃来了,她们一起做爆米花,铅玻璃教她分辨哪些东西是零食,哪些是药材。十四行诗教她写报告,星锑带她去河边捡石头,槲寄生给她泡茶,说“慢慢喝,不急”。

维尔汀给她读过一本书。讲的是南美洲的故事。

“……那座城市被称为黄金之国,据说遍地都是草药,有一条河叫不老泉……”

那天也下着雨。维尔汀的声音低低的,念到一半停了一下。苏芙比抬头看她,发现她在看窗外。

“维尔汀?”

“……没什么。继续。”

苏芙比不知道维尔汀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种表情。卡森先生也有过那种表情,在看旧照片的时候。苏芙比不太懂那种表情,但她知道,那种时候不该问太多问题。

所以她只是把提丰放在了维尔汀的膝盖上。

“提丰会陪着你的。”她说,“提丰不会放弃同伴,苏芙比也是。”

维尔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浅的弧度,苏芙比差点没看见。但确实是在笑。

“谢谢你,苏芙比。”

苏芙比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谢谢”。

“苏芙比?”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十四行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橘色的头发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你在这里。大家都在找你。”

“找我?”苏芙比睁开眼,抬起头,“为什么?”

“维尔汀提前回来了。星锑说要开一个紧急茶会。”十四行诗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提丰和旁边的绿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你要来吗?”

苏芙比立刻站了起来。提丰从她怀里滑下来,她又赶紧把提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要!当然要!”她把提丰塞进口袋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饼干呢?我的饼干在口袋里——啊,还在。好。我们走。”

她跟着十四行诗走出储物间。走廊里亮堂堂的,十四行诗走在前面,脚步轻而快。苏芙比小跑着跟上,口袋里的提丰一跳一跳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苏芙比回头看了一眼储物间的门。那盆绿植还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叶子上的水珠折射着走廊的光。

“十四行诗小姐。”

“嗯?”

“雨停之后,会出太阳吗?”

十四行诗想了想。“应该会。”

“那太好了。”苏芙比说,“太阳出来之后,我要带提丰去看蚯蚓。卡森先生说蚯蚓翻过土之后,花园里的花会开得更好。”

十四行诗没有纠正她关于蚯蚓的用途,只是点了点头。“需要我陪你吗?”

“好呀!”苏芙比笑起来,“那你可以帮我拿着提丰的‘自动小岛’——就是一个盒子,我给它做的小盒子。这样提丰就可以站在上面了。”

她一路说着,一路往前走。口袋里的提丰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也在听。

雨还在下。但走廊里亮堂堂的,苏芙比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